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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春风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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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寅时三刻,户部衙门的灯已经亮了七日。

林念桑推开堆积如山的黄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窝。墨迹未干的算纸散落满案,像秋日里层层叠叠的落叶。他指尖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那是他在三年前漕运银两簿册上做的批注,一笔被贪墨了四转的款项,终于在第七日的子夜时分,理清了最后一条去向。

窗棂外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寥。

“大人,您该歇息了。”书吏捧着新沏的茶站在门外,声音里透着担忧。

林念桑摇摇头,接过茶盏时指尖微微颤抖。茶是浓得发苦的老君眉,提神用的。他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本摊开的《漕运稽考录》。纸张已经泛黄脆裂,边缘被蠹虫啃噬出细密的缺口,像是被岁月咬碎的往事。

“二十八万两。”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经过四道手,每道剥一层皮,到修堤时只剩九万两。”

书吏不敢接话,只垂手立着。

“你看这里。”林念桑指着簿册上一行蝇头小楷,“‘嘉靖三十七年春,拨银八万两修淮安段漕堤’,下一行便是‘同年夏,续拨五万两补物料亏空’。不过三月,何来亏空?”

他翻开另一本关联账簿,指尖点在对应条目上:“同期采买记录显示,石料单价较往年涨了三倍,但石场那边的出货账却是原价。中间这差价去了何处?”

书吏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更妙的。”林念桑又抽出三本册子,一一摊开,“漕运衙门的日常开支,这一年比往年多出两万两,名目是‘河道巡察使往来接待’。可朝廷记录显示,那年只有两位巡察使南下,按例每位接待费用不得超过五百两。”

一笔笔账目在他脑海中串联,像散落的珍珠被丝线重新穿起。那些刻意模糊的条目、前后矛盾的记录、凭空出现的支出,在七日七夜的比对中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这不是一人之贪,而是一张网——从地方漕司到户部郎中,再到工部采买,二十余人的名字隐隐浮现在账目往来的缝隙里。

晨光熹微时,林念桑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麻木蹒跚。推开户部大堂沉重的门扉,初春的寒风裹挟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长安街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响,蒸饼的香气隐约可闻。

那些声音、气息,都属于这座城池里活生生的人。

而账簿上消失的银两,本该变成淮河沿岸更坚固的堤坝,变成灾年时的救济粮,变成学堂里孩童手中的书本。林念桑想起姑母林清韵留下的手札中的一句话:“国库之银,粒粒皆民膏民脂。执笔者落墨时,当知一字一画,俱系万家灯火。”

“备轿。”他对候着的随从说,“去尚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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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李晏之是在书房见的林念桑。

老人已过花甲之年,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没有看林念桑呈上的账目清册,而是先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番——官袍下摆有坐压的褶皱,眼底布满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

“七天七夜?”李晏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是。”

“查出多少?”

“二十八万两漕银,被贪十九万两有余。涉及官员二十三人,其中四品以上七人。”林念桑顿了顿,“这只是嘉靖三十七年一年的账。若往前追溯……”

李晏之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老人站起身,踱到窗前。院中的老梅开了最后一茬花,淡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溅开的血点。

“你知道为何这些陈年旧账无人去碰吗?”李晏之没有回头。

“下官不知。”

“因为碰不得。”老人转身,目光如炬,“你查出的这二十三人里,有三人已在去年升迁,如今一个是山东布政使,一个是都转运盐使,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在宫里当差,伺候那位最得宠的妃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林念桑的手在袖中握紧。他当然明白尚书话中的意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墨案,而是牵扯到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似自己,“这账就白查了?”

李晏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深深的疲惫。

“林念桑,你很像一个人。”

“家姑母?”

“不。”老人摇头,“是你自己。”

他走回案前,终于翻开那本清册。枯瘦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工整的楷书,在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人,动不得。”他的指尖移到另一处,“但这些,可以。”

林念桑俯身看去——那是几个六品以下的官员,位置不高,但在贪墨链条中却扮演着关键角色:管仓库的、做账目的、负责采买的中层吏员。

“斩其爪牙,断其脉络,虽不能伤根本,却能令其疼痛。”李晏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更重要的是,你要让朝廷看到,户部的账不是糊涂账,有人记得,有人查得。”

“下官明白了。”

“不止如此。”尚书合上册子,“你查账的这些天,朝中已经有人在打听你了。有人想拉拢,有人想排挤,也有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念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下官只做该做之事。”

“好一个该做之事。”李晏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折草稿,“这是你上次提出的‘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的条陈,我压了三个月。现在,是时候递上去了。”

林念桑一怔。

“贪墨案要办,但那是治标。”老人的手指敲打着奏折,“这才是治本。你可知为何漕运银两会成为贪墨重灾区?因为地方赋税不均,良田被隐瞒,贫户却要承担重税。税基不稳,朝廷就只能加征漕粮,漕银一多,经手的人心就活了。”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你在户部这半年,理清了七年来十三项弊政的根源。”李晏之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份条陈,我仔细看过。清丈田亩以实税基,按等纳粮以均赋役,减免杂税以苏民困……条条切中要害。但念桑,你可知道,这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下官知道。”

“知道还要做?”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做。”林念桑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燃烧,“家母生前常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并非因为淤泥不污,而是因为它记得自己本该是清白的。”

李晏之沉默良久,终于将奏折推到他面前。

“去吧。漕运贪墨案,我会让刑部配合你,动那几个该动的人。至于这份条陈……”他顿了顿,“先在直隶选两个县试点。记住,不要选太富的,也不要选太穷的,选那种中等偏下的,最有代表性。”

“谢大人!”

“别急着谢。”老人摆摆手,“若试点成了,是你的功劳。若败了……”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念桑深深一揖。

走出尚书府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长安街,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春特有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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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选在了保定府下辖的清苑县和定兴县。

消息传开,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清丈田亩意味着要重新测量所有耕地,那些被豪强隐瞒的田产将无所遁形。均平赋役意味着要按照田产多寡重新分配税负,占田多者多纳,少者少纳。减免杂税更是直接触及了地方官吏的“常例钱”——那些不在朝廷正税之列,却被层层加码的各类杂费。

反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林念桑在户部的值房变得门庭若市。来的有说情的,有威胁的,也有真心担忧的同年好友。

“念桑兄,此事牵涉太广,不如徐徐图之?”翰林院的同年王仲宣私下劝道,“你这新政若成,自然是千秋功德。可若不成,便是身败名裂啊!”

林念桑正在整理试点县送来的田亩黄册,头也不抬:“仲宣兄,若是徐徐图之,该从何年起?嘉靖三十年?还是永乐元年?”

王仲宣语塞。

“弊政如疮痈,不剜不愈。”林念桑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拖延一日,百姓便多苦一日。我既在户部这个位置上,看见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可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便得罪吧。”林念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他们恨我,总好过百姓恨朝廷。”

王仲宣看着好友清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科举放榜时的情景。那一日,林念桑穿着半旧的青衫站在榜下,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眼里没有狂喜,只有沉静的责任。那时他说:“从此便是朝廷命官了,当不负所学,不负民望。”

原来他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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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苑县的试点推行得比预想中艰难。

三月中旬,林念桑亲自前往督办。马车还未进城,便见官道两旁聚集了不少乡民。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见到官轿非但不避,反而纷纷跪倒。

“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林念桑叫停轿子,掀帘而出。早春的寒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乡亲们请起,有何冤情,慢慢道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推举出来,颤巍巍地捧着一卷发黄的纸:“大人,这是小老儿家的田契,祖传的三亩水田,可在县衙的册子上,却成了十亩旱地!水田每亩纳税一斗二升,旱地只要六升,听起来咱们占了便宜,可实际上……”

老人老泪纵横:“实际上那七亩地根本就不存在!是县衙的胥吏为了凑数,凭空加在我们头上的啊!这些年,我们一家五口就种着三亩田,却要按十亩地交税。交不出,衙役就来抢粮、牵牛,去年连我孙女的嫁妆都被抵了税……”

人群骚动起来,更多的诉苦声此起彼伏。

林念桑接过那卷田契,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按着鲜红的手印——那是老人不识字的父亲当年画下的押。

“这样的田契,还有多少?”他问随行的清苑知县。

知县脸色发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下、下官不知……”

“不知?”林念桑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知县脸上,“那本官告诉你。清苑县在册田亩六万三千亩,可本官派人实地丈量,实有田亩不足四万八千亩。多出来的一万五千亩,就是这样做出来的‘鬼田’。”

他转身面对乡民,提高了声音:“本官此次来,便是要革除此弊!从今日起,清苑县所有田亩重新丈量,按实有田亩造册。田契与册籍不符者,一律以实际测量为准。往后纳税,一亩田便是一亩税的,绝无虚加!”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林念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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