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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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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户部的算盘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噼啪作响的珠子在林念桑耳中渐渐化作江南雨打荷叶的韵律。他伏在案前已有七日,眼底泛着青黑,手中朱笔却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账目间隐匿的脉络。

窗外暮色四合,同僚们早已散去,唯有他这一隅还亮着灯。烛火摇曳间,墨香与旧账册的霉味交织,在他鼻尖萦绕不去。

“林主事还不歇息?”门边传来温和的询问。

林念桑抬头,见是户部右侍郎周明德端着茶盏立在门口,月白常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周明德年过四旬,面庞圆润,总是未语先笑,在部中人缘极佳。

“还有几册账未核完,不敢怠慢。”林念桑起身行礼,衣袖不慎带倒了一摞册子。

周明德快步上前帮他拾起,目光扫过册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笑意更深:“年轻人勤勉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子。你这些日子整理的漕运旧账,尚书大人都看在眼里。”

“下官分内之事。”林念桑垂眸,将册子重新理好。

“分内之事……”周明德意味深长地重复,踱步到窗边,“林主事可知,这户部像一片荷塘?水面莲花亭亭,水下淤泥深深。有些人只顾开花,有些人却要清理淤泥——你说,哪种更辛苦,哪种更危险?”

林念桑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

“下官愚钝,只知账目有误便该厘清,有亏便该填补。”

周明德转过身,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几分:“好一个‘该’字。你父亲林清轩当年也常说这个字。”他走近,声音压低,“你查的这批漕运银,牵涉天顺十二年至今的旧账,前后经手十三位官员,其中六位已升至三品以上,两位外放做了一方大员。”

烛火噼啪一声。

“下官只对账目,不对人。”林念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账目后面都是人。”周明德将茶盏放在案上,推至他面前,“这杯参茶趁热喝。你是聪明人,当知清水池塘养不活鱼,有些淤泥,是荷花生长的根基。”

茶气袅袅,参香扑鼻。林念桑看着瓷盏中沉浮的参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阿桑在织机前说的话。

那时他还小,蹲在母亲脚边玩线轴。阿桑的手指被丝线勒出血痕,却仍一梭一梭地织着锦。有仆妇劝她歇歇,说府里不缺这一匹绸。阿桑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语:“清轩说官场如染缸,进去就难保本色。我帮不了他什么,只能让自己记得——手脏了可以洗,心若脏了,就再也织不出干净的布了。”

“大人,”林念桑抬眼,“下官母亲曾教过,莲花之所以洁净,不是因为它生长的池塘干净,而是因为它根扎在泥里,叶却向着光。”

周明德的笑容淡了。他盯着林念桑看了许久,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后,林念桑推开那盏参茶,继续埋首账册。烛泪堆积如小山时,他终于在一笔五年前的拨款中发现了异样——同一批漕粮,竟在三个不同衙门的账上重复支取了修缮银。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他揉揉额角,从怀里取出一方旧帕。素白的绢子边角已磨得起毛,一角用青线绣着小小的桑叶。这是阿桑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指尖抚过细密针脚,疲惫似乎散了些。

次日清晨,户部气氛微妙。

林念桑抱着整理好的账册去向尚书禀报时,廊下几位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平日里常与他讨论算法的李主事匆匆低头走过,仿佛没看见他。

只有算房的老刘悄悄拉住他袖角:“林主事,昨夜周大人找你说话了?”

林念桑点头。

老刘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周大人是陈阁老的门生。你查的那些账……唉,你好自为之。”说罢匆匆离去,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尚书房内,户部尚书张龄听完禀报,花白眉毛渐渐拧紧。他翻着林念桑呈上的条陈,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留良久。

“这些账目,还有谁看过?”

“只有下官一人整理。”

张龄沉吟片刻:“你先回去,此事莫要再与他人提起。账册留在这里。”

“大人,其中确有蹊跷——”

“本官知道。”张龄打断他,目光复杂,“林念桑,你父亲当年以清直闻名,也因此在户部待了整整九年不得升迁。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林念桑行礼退出。转身时,他听见老尚书极轻的叹息。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那批账册如石沉大海,无人再提。倒是周明德待他越发亲切,时常邀他一同用饭,席间只说风月,不谈公务。

第七日散值后,周明德又邀他去醉仙楼。

雅间临河,窗外画舫流光。周明德亲自为他斟酒:“念桑,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可曾想过前程?”

“下官资历尚浅,但求尽本职。”

“本职?”周明德笑了,“你的本职是核账,但核账之后呢?查出问题该如何?装作不知?还是捅出去?”他抿了口酒,“户部每年经手银两千万计,其中关节错综如老树盘根。你拔出一根,可能扯动整棵树。”

林念桑握杯不语。

“你是个有才的,我看得出来。”周明德语气诚恳,“但才华需要平台。陕西清吏司员外郎出缺,正六品,虽说是平调,但有了地方历练,将来回部便是郎中。你觉得如何?”

窗外飘来歌女咿呀的唱词:“淤泥生玉藕,清水出芙蓉……”

林念桑忽然问:“大人可知,藕断时为何有丝连?”

周明德挑眉。

“因为藕丝虽细,却是它的筋骨。”林念桑放下酒杯,“账目中的问题如同这些丝,看似细微,却连着根本。若因怕扯动根本就装作不见,时日一长,丝断藕烂,整塘皆腐。”

雅间静了下来。周明德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年轻人,你有傲骨是好事。但官场不是学堂,不是非对即错。你父亲当年——”他顿了顿,“罢了。今日之言,你好好思量。陕西的缺,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夜林念桑步行回寓所。长街寂寂,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脚步。桥下河水黑沉沉,映着零星光火。

他想起天顺十七年的冬天,父亲最后一次离京外任。那时他十岁,扯着父亲衣袖问为何又要走。林清轩蹲下身,为他系好斗篷带子:“桑儿,爹要去一个发大水的地方治河。你知道河堤为什么总溃吗?”

小念桑摇头。

“因为筑堤时,有人用芦苇充石料,用泥沙代糯米。”林清轩的声音很平静,“爹要去把真的石头找回来。”

“他们让您去吗?”

林清轩笑了,笑容里有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不让,所以爹求着去。”

三个月后,林清轩因“治河不力”被贬至更偏远的州县。离京那日,阿桑带着他在城门送别。马车远去时,阿桑没有哭,只握紧他的手说:“桑儿,你爹的背影直吗?”

“直。”

“那就够了。”阿桑低头看他,“这世上弯的东西太多,直的反而显得突兀。但你要记住——宁做突兀的直木,不做顺流的浮萍。”

桥头风起,带着河水的腥气。林念桑从回忆中抽身,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挺直如松。

三日后的部议,争执骤起。

议题是明年江南漕粮的折银比例。按旧例,粮折银需加收“折耗”以备损耗,历年都是每石加二钱。林念桑却在核算各地呈报的实耗后提出,实际损耗不足一钱,余银历年累积已达四十万两之巨,建议降低折耗标准。

话一出口,满堂寂静。

主管此事的郎中赵显率先发难:“黄口小儿懂什么!漕粮转运,历涉江河,岂是你纸上算的那般轻巧!”

“下官核对了天顺十五年至今的损耗记录,”林念桑翻开册子,“其中三年风调雨顺,漕船无失,折耗银仍按例全收。另五年虽有损失,但各地卫所已有补贴,重复支取。这是详细账目——”

“够了!”赵显拍案而起,“户部议事,哪有你小小主事插嘴的份!”

“让他说完。”张龄忽然开口。

老尚书的声音不高,却让赵显僵在原地。周明德瞥了张龄一眼,慢慢端起茶盏。

林念桑将账册呈上:“下官算过,若将折耗减至一钱,每年可为朝廷省下八万两白银。这四十万两余银,账目上记在‘漕务杂支’,但支出项模糊不清。下官查了五年,其中三十万两无明细可考。”

堂内响起窃窃私语。几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自己的文书。

赵显脸色发白,强撑着说:“漕运事务繁杂,些微小账——”

“三十万两不是小账。”林念桑抬眼,“足够修三百里河堤,或免一省三年赋税。”

“你!”赵显指着他,手指发颤。

“好了。”张龄合上账册,“此事容后再议。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时,林念桑走在最后。经过赵显身边时,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的低语:“咱们走着瞧。”

周明德与他并肩而行,叹气道:“何苦当众撕破脸?赵显是刘侍郎的妻弟,你今日让他下不来台,便是打了刘侍郎的脸面。”

“下官只对事。”

“事后面都是人。”周明德摇头,“念桑,我欣赏你的才华,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林木皆腐,独秀者何辜?”

周明德停下脚步,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次日,林念桑案头积压的文书忽然多了三倍。都是各司推过来的陈年烂账,杂乱无章,耗时费力。他白日核账,夜里整理漕运银的条陈,常常忙到子时。

同僚们与他渐渐疏远。用饭时无人与他同桌,议事务时无人接他话茬。只有算房老刘偶尔偷偷塞给他两个馒头:“林主事,别熬坏了身子。”

他却不觉孤清。每夜回到寓所,推开窗,看天上疏星,便想起母亲织布的背影。那时林家已败落,父亲远谪,家中仆散尽。阿桑日织夜纺,换米度日。有绸缎庄老板看中她的技艺,许以重金请她仿织宫中流出的残谱——那是禁纹,私织是大罪。

阿桑拒绝了。那夜她抱着年幼的林念桑,指着窗外一株被雪压弯却未断的竹子说:“桑儿你看,竹有节,所以雪再重,它只弯不折。人也要有节。”

如今他在户部,便要做那有节的竹。

七日后,变故突生。

林念桑整理好的漕运银账册副本不翼而飞。他锁在抽屉里,钥匙从未离身,但册子就是不见了。与此同时,部中开始流传一些言语——说林念桑年轻气盛,为了邀功,故意在账目上做文章;说他父亲当年就因“账目不清”被贬,如今子承父病。

赵显在部议上阴阳怪气:“有些人家学渊源,专擅在数字上弄玄虚。咱们这些老实人,还是避远些好。”

林念桑站起身:“赵大人若有所指,不妨明言。”

“我指谁了吗?”赵显摊手,环视四周,“各位同僚可听见我指名道姓?”

低低的嗤笑声响起。

林念桑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父亲离京前夜,在书房独自坐到天明。晨光微露时,他悄悄推开房门,看见父亲将一方砚台收进匣中——那是祖父传下的端砚,父亲最爱之物。

“爹,为什么不带了?”

林清轩摸摸他的头:“此去路远,带这些做什么。桑儿,爹给你留了句话,你现在不懂,将来若入仕途,一定要记住。”

“什么话?”

“账易清,心难净;数可算,人难量。”

当时他不明白,如今在这满堂各异的眼神中,忽然懂了。父亲早知会有今日——不是今日,也是某一日。

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旧书市。在一家不起眼的书铺里,他找到了当年参与漕运审计的一位老吏。老人已七十有三,耳背目昏,但提起旧事,记忆却清晰。

“天顺十三年的漕银啊……记得,记得。”老人眯着眼,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斑白鬓发上,“那批银子从河道衙门转到漕运司,再转卫所,转了三道手,每道剥层皮。最后到修堤时,只剩六成。”

“为何没人查?”

“查?”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谁查?河道总督是陈阁老的门生,漕运使是宫里某位大太监的干儿子。牵一发,动全身哪。”

“后来那堤……”

“秋汛就垮了。”老人声音低下去,“淹了三个县。朝廷追责,杀了两个知县,罢了一个知府。剥皮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林念桑沉默。暮色漫进书铺,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年轻人,”老人忽然看他,“你问这些旧事做什么?”

“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然后呢?”老人目光浑浊,却锐利,“三十年前的旧账,涉案的人,死的死,退的退,最年轻的也快六十了。你还能把他们从坟里挖出来,从高堂上拉下来?”

林念桑答不上来。

老人颤巍巍起身,从书架底层摸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当年私下抄的副本,原本早烧了。你要,拿去。但听我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你非要清塘,当心自己也成了淤泥。”

册子很薄,纸页脆黄。林念桑接过,觉得重如千钧。

当夜,他对着那本册子和自己整理的账目,一夜未眠。晨光初露时,他洗净脸,换上最整洁的官服,将两份账册誊抄整理,装订成一本。

上衙时,他径直去了张龄的值房。

老尚书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见他来,也不惊讶,示意他坐。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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