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风颂。(2/2)
奏疏递上去的第三天,皇帝召他入宫。
养心殿里,庆元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奏疏。这位登基十六年的天子已年近五旬,鬓角染霜,但目光依旧锐利。
“林念桑,你可知这份奏疏若是查实,会掀起多大风浪?”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知。”林念桑跪在殿中,“但臣更知,一桩冤狱若不得昭雪,损害的不仅是赵氏一门的公道,更是天下人对法度的信任。法失信,则民无依;民无依,则国不固。”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缓缓道:“朕准你重审此案。但只给你半月时间,若查无实据……”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林念桑深深叩首:“臣领旨。”
走出养心殿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宫墙朱红在雨雾中显得朦胧,像是褪了色的血。林念桑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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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审的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杜文崇当天就递了折子,称病告假,闭门不出。但杜府的门前车马却络绎不绝,六部中不断有人上书,或明或暗地指责林念桑“年少气盛,妄翻旧案,有损法度威严”。
翰林院里气氛微妙。往日里还会与林念桑寒暄几句的同僚,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只有周慎在值房门口拦住他,塞给他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老夫这些年搜集的一些旧案疑点。”老人的声音很低,“或许对你有用。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念桑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沓手札,记载着十几桩疑案的线索。墨迹深浅不一,显然非一时所写。他抬头想道谢,周慎已转身离去,背影在长廊尽头显得有些佝偻。
凭着这些线索,林念桑顺藤摸瓜,又发现了三桩与杜文崇有关的疑案。一桩是强占民田,伪造地契;一桩是科举舞弊,偷换试卷;还有一桩最令人发指——某县令因不愿配合私吞赈灾粮款,被诬贪腐,冤死狱中。
证据一点一点汇集,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第七天夜里,林念桑在翰林院值夜整理卷宗时,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衣衫朴素,面容憔悴。她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民妇赵王氏,赵大勇的未亡人……求林大人为我丈夫申冤!”
林念桑连忙扶起她,端茶让座。赵王氏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说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赵家兄弟那夜确实喝了酒,也确实发生了争执——但不是兄弟阋墙,而是因为赵大勇撞破了邻人王五与杜府管事的密谈。
“王五那畜生,收了杜府五十两银子,要在我家后院埋一箱赃物,诬陷我夫君私通盗匪。”赵王氏抹着眼泪,“大勇撞见了,他们便下了杀手。用匕首捅的,不是柴刀……然后伪造现场,嫁祸给我小叔子。”
“你当年为何不说?”
“他们抓了我两个孩子……”赵王氏声音颤抖,“说如果我敢吐露半个字,就把孩子扔进井里。我、我……”
林念桑闭了闭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孩子现在何处?”
“案结后就放了,但已经……吓傻了。”赵王氏捂着脸,“这些年我带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直到听说林大人重审此案,才敢出来……”
林念桑详细记录了证词,让赵王氏画押。送走她时已是子夜,他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那时他不甚理解。如今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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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所有证据整理完毕。林念桑准备上奏的前一夜,杜府派人送来拜帖。
来的是杜文崇的长子杜明远,不到三十岁,已是户部主事。他带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这里是十万两。”杜明远的声音很温和,“只要林大人肯高抬贵手,这些只是见面礼。日后杜家必有重谢,保大人三年内官至四品。”
林念桑看都没看那匣子:“杜主事请回。”
“林大人何必如此固执?”杜明远依然笑着,“家父说了,赵家的案子或许确有瑕疵,但事已至此,翻案对谁都没有好处。不如各退一步,杜家愿出资抚恤赵氏遗属,保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而林大人也能得个顾全大局的美名,岂不两全?”
“若法度可以交易,公道可以买卖,这天下还有何正义可言?”林念桑站起身,打开房门,“请。”
杜明远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收起木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林念桑,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林念桑坐回案前,继续撰写奏章。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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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期届满,林念桑将厚达百余页的奏疏与证据呈递御前。
这一次,养心殿里不止皇帝一人。杜文崇也被传召入宫,跪在殿侧,脸色苍白。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奏疏,殿内静得可怕。翻到赵王氏的证词时,他的手顿了顿;翻到那三桩关联案件的证据时,他的眉头皱紧了;翻到最后的总论时,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二人。
“杜文崇。”皇帝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你有何话说?”
杜文崇伏地叩首,声音发颤:“臣、臣冤枉……这都是林念桑构陷!他因殿试时臣未替他说话,怀恨在心,故借此案报复……”
“哦?”皇帝看向林念桑,“林卿,你怎么说?”
林念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刑部殓房秦仵作处得来的证物——当年赵大勇指甲缝中取出的皮屑血污,仵作私下留存了样本。陛下可传太医查验,与杜侍郎或是其府中人的血质是否相符。”
杜文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仵作竟留了这一手。
太医很快被传来。当着皇帝的面,取血比对。结果出来时,杜文崇瘫软在地——血质与样本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与殿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杜文崇,你身为刑部侍郎,执掌法度,却知法犯法,构陷无辜,草菅人命。”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待三司会审。杜氏一族,凡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禁卫上前,摘去杜文崇的官帽,剥去官袍。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侍郎,此刻披头散发,被拖出殿外时,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林念桑,眼中是刻骨的怨毒。
林念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无悲无喜。
皇帝又看向他:“林念桑。”
“臣在。”
“你复核此案,秉公持正,不畏权贵,朕心甚慰。即日起,擢升为翰林院侍读,兼刑部员外郎,专司冤狱复核。”皇帝顿了顿,“望你永葆此心,不负‘法为公器’四字。”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黎民所望。”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朱墙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上的脊兽昂首向天,仿佛在守护这片宫阙的庄严。
林念桑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他的官袍仍是青色,但袖口已可绣上象征侍读的云纹。阶下等候的韩彰迎上来,抱拳笑道:“恭喜林大人。”
“何喜之有?”林念桑望向宫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不过是尽了本分。”
“可这满京城都在传了。”韩彰压低声音,眼中带着钦佩,“百姓们说,翰林院出了个‘林青天’。”
林念桑微微一怔。
青天。这个称呼太重,他自觉担不起。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不是给他的赞誉,而是百姓对公道、对法度的期盼。
他想起离乡赴京前,母亲为他整理行装时说的话:“桑儿,此去京城,不求你高官厚禄,只望你记得:林家的门楣可以倒,林家的风骨不能折。”
如今朱门已沉,旧宅改院,但父亲说的“精神未绝”,大约就是指这个——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植根于血脉中的那份对正义的坚守。
“回翰林院吧。”林念桑迈步向前,“还有几桩旧案等着复核。”
韩彰跟在他身侧,忽然问:“大人不怕吗?杜家虽倒,朝中仍有其党羽。今日之后,您恐怕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
林念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飞檐斗拱,层叠如山,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无数人毕生追逐的梦境。
“怕。”他坦诚道,“但我更怕有负初心,有愧黎民。”
清风徐来,扬起他官袍的衣角。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那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这烟火之中,公道的种子已经播下。或许它生长得很慢,但只要有人呵护,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呵护的人——无论风雨,无论寒暑。
林念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笔直如剑。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他走得踏实,走得无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