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御前对。(2/2)
“其枝节者,在革新制度。一曰严防刑讯逼供,确保证据取之有道;二曰允准讼师助辩,使孤弱之民得与豪强对簿公堂;三曰建立冤案重查之常制,不拘年限,有疑必核;四曰严惩贪赃枉法之司法吏员,遇有冤狱,倒查追责,使操法柄者知所敬畏。”
他略一思索,补充道:“此外,学生以为可效法古之‘采风使’,定期遣清廉刚正之员,密行州县,暗访刑狱,直奏陛下。如此,则地方司法之实情,可绕开层层遮蔽,达于天听。”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朕命你参与清理旧案,你当如何处之?”
林念桑坦然相对:“学生必持心如秤。有冤者,虽布衣必力陈昭雪;有罪者,虽权贵不移律条。然学生亦知,司法之事,关乎性命名誉,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重证据、慎推断,不敢有丝毫轻忽怠慢。”
“若遇阻力重重,乃至威胁身家性命,又当如何?”
“学生祖父临终之言,时时在耳:‘读书人风骨,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林念桑目光清澈,“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殿中又静了下来。皇帝萧玦的目光落在林念桑身上,久久未移。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沉吟,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慨叹。终于,他开口道:“朕闻昔有直臣,犯颜进谏,太宗皇帝纳之,喻为明镜。今日听卿一席话,可知民间疾苦、吏治沉疴,非虚言也。”
他转向众贡士:“诸生皆听清了?治国之道,不在高谈阔论,而在切中时弊;为臣之责,不在明哲保身,而在直言敢谏。林念桑所言‘民为邦本,法为公器’,朕深以为然。尔等日后无论身居何职,当时时以此八字自省。”
众贡士齐齐躬身:“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又对林念桑道:“你林家旧案,朕素有耳闻。其中曲折,非一言可尽。然司法重公,冤屈当申,此乃国之大体。此事,朕记下了。”
没有承诺,没有立即的平反,但一句“记下了”,在君王口中,重逾千钧。林念桑再次深深拜下,喉头哽住,只道:“谢陛下。”
殿试继续。其余贡士依次作答,或稳健,或激昂,或引经据典,或立足实务。然有了林念桑那番震动殿宇的陈词在前,后来的应答总似少了几分锋芒与血色。
日影渐移,殿中烛火依次熄灭,天光自高高的窗棂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格栅。当最后一名贡士言毕,皇帝萧玦起身,众臣与贡士再度跪送。
“退朝——”
林念桑随着人流退出太和殿。迈过高高的门槛时,他忍不住回望。御座空悬,香炉余烟袅袅,那叠策问卷仍静静地躺在御案上。刚才那场对话,仿佛一场惊梦。
“林兄。”身侧有人轻声唤他。是同科贡士陈廷敬,一个面容敦厚的北方学子,此刻眼中满是敬佩与忧色并存,“方才……真是振聋发聩。只是,林兄今后,恐将立于风口浪尖。”
林念桑微微一笑,笑意里有些疲惫,却无后悔:“陈兄,若人人皆畏风口浪尖,这殿宇再华美,与冰窟何异?总需有人先喊出冷来。”
步出宫门,长街已洒满午后澄澈的阳光。市井喧声扑面而来,贩夫走卒,车马行人,依旧是那个滚滚红尘的人间。林念桑站在宫墙的影子里,仰头望向湛蓝高天。
他想起了祖父血书中最后那句:“愿后世再无林家之冤。”
路还很长。
但他终于,真正踏上了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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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古讽今之寓意)
殿试一场对,剖开的不仅是前朝旧案,更是一面跨越时空的铜镜。林念桑所陈司法之弊、民本之要,虽言古事,其理亘古如新。
“民为邦本”非止于轻徭薄赋,而在乎每一条性命都被尊重,每一份冤屈都有处可诉。当律法沦为权势的装饰、利益的筹码,则社会公正的基石便悄然风化。冤狱之害,从不仅限于蒙冤者一人一家——它如毒菌般侵蚀着民众对制度的信任,消磨着良善者对公义的坚守,最终动摇的,是江山稳固最根本的人心所向。
而“法为公器”,贵在“公”字。法之威严,不在于刑律之严苛,而在于适用之平等。权贵与布衣同受其约,豪门与寒门共守其规,如此,法方能成为护佑弱者的盾,而非强者手中的刃。司法透明、权力制衡、冤案必纠——这些穿越古今的诉求,实则是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朴素真理的永恒呼唤。
林家旧案,是历史长河中一滴苦涩的水,却折射出千百年来法治进程的曲折与艰辛。每一桩得以昭雪的冤案,都是文明向前迈出的一小步;而每一桩被掩盖的屈辱,都可能成为社会道德滑坡的开始。
昔人已矣,来者可追。读史至此,当自问:我们今日所处的时代,是否真正做到了“民为邦本,法为公器”?那些沉默的呼喊、被掩埋的真相、挣扎于权力缝隙中的普通人,是否得到了制度应有的庇护?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的弱点和制度的漏洞却有相似的轨迹。林念桑殿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诤言,不仅是对君王的劝谏,更是对后世执政者、司法者乃至每一个身处权力结构中者的警醒:法治不彰,则民无以安;民不安,则国无以宁。这道理,古今皆然,永不过时。
愿公正之光,照亮每一个角落;以法律之绳,衡量每一份权力;愿后世之人,不再重蹈覆盆之冤的覆辙。这或许就是这段旧事,跨越时空,给予我们最沉重的馈赠与最殷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