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硎发。(1/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殿试的余音,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绕了三日,方才渐渐散去。
林念桑跪在文华殿冰冷的金砖上,听宣旨太监那抑扬顿挫的嗓音,像一把刻刀,将他的命运凿进了官牒:“赐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从六品。清要之职,无实权,却有清望。翰林院,天下文宗所系,储相之所。多少人终其一生望此门而不得入,他却以二十一岁之龄,踏进了那道朱漆斑驳的门槛。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身旁的同科,或喜形于色,或强作镇定。唯有他,心中一片澄明,又沉甸甸地坠着些什么。那日殿上“民为邦本,法为公器”八字,皇帝听罢,良久无言,只那双深如寒潭的眼,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唏嘘。
他知道,那唏嘘从何而来。林家旧事,虽已过去十余年,在这座宫里,终究未曾被彻底遗忘。他引据家事直言冤狱之害,是险招,却也是唯一的“诚”。他需要那“诚”换来一条能说话的路,而非一个锦绣其外、噤声其中的官职。
领了官服、牙牌、敕牒,走出宫门时,已是斜阳满街。暮春的风,带着御沟边柳絮的暖意,拂在脸上。他没有立即回暂居的客栈,而是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慢慢走着。玄色镶蓝边的翰林常服穿在身上,尚不习惯,布料挺括,行动间有细微的摩擦声,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林兄!”身后传来唤声。是同科榜眼,姓陈,南直隶人,性情豪爽,已被授了户部主事,是个有油水也有烦难的实缺。
陈榜眼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怎的独行?今日大喜,当浮一大白!走走走,几位同年已在‘太白楼’设宴,专等你这位翰林公呢!”
林念桑婉拒:“陈兄盛情,心领了。只是初授官职,心中惶惶,想独自静静,理一理头绪。”
陈榜眼了然地点头,压低声音:“我懂。翰林院那地方……清水衙门,却是龙潭虎穴,眼高于顶的老学士多,关系盘根错节。不过林兄殿试之言,震动四座,风骨已立,将来建言之路,定然顺畅。”他话里不无羡慕。翰林编修虽无财权事权,却可直接上书言事,参与修史、草拟诏敕,是离“清流”名声最近的位置,也是将来步入中枢最正统的阶梯。
别过陈榜眼,林念桑继续独行。喧嚣渐远,他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小庙,庙前有株老槐,亭亭如盖。他在槐树下石墩上坐下,看着手中那卷用黄绫束着的敕牒。
“翰林院编修……”他低声重复。
父亲林清轩若在,会是何种神情?欣慰?担忧?还是如往常那般,抚着他的头,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一句:“但行前路,莫问吉凶。”
他知道父亲半生沉浮,对“朱门”二字,早已看透其下的腐朽与无常。林家那座曾煊赫一时的府邸,如今已改作书院,朱漆剥落,匾额更易。父亲要他记得的,从来不是曾经的荣光,而是荣光顷刻覆灭的教训,是那沉没门第下,未曾断绝的一点精神。
那精神是什么?是祖父在狱中咬碎牙齿也不曾攀诬他人的硬气?是父亲携幼子、负罪名,于乡野间砥砺学问、教化蒙童的坚守?还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旧衣,却始终挺直的脊背?
或许都是。而到了他这里,这精神,该化作手中这卷敕牒的力量,化作他即将踏进的那座古老院落里,即将翻开的一卷卷陈年案牍上的刀笔。
他要从那里开始。从理清律法、革除旧弊开始。
三日后,林念桑正式到翰林院上任。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隅,毗邻内阁,建筑古朴庄重,不尚奢华。院中多古柏,森森然有肃穆之气。他来得早,穿过重重门廊,找到编修厅。厅内已有数人,多是年长之士,或伏案疾书,或凝神阅卷,见他进来,只略抬抬眼,便又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旧纸气息,还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一位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的侍读学士过来,姓周,是他的直属上官。周学士神色平淡,交代了几句例行公事: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值;编修之责,在于修史、撰文、草拟一般性诏敕;有新差遣,自会通知;无事时,可阅览院中藏书,或协助整理典籍。
“林编修年轻有为,殿试对策,陛下颇为嘉许。”周学士语气听不出褒贬,“既入翰林,当勤勉修学,砥砺品行。院中规矩,一在‘谨’,言谨行谨笔谨;二在‘实’,考据详实,文风朴实;三在‘静’,心静气静,方能有成。望你好自为之。”
林念桑恭敬应下。他知道,在这等地方,“年轻有为”有时并非全是美誉,而“颇为嘉许”也可能招来无形的审视甚至排挤。他不动声色,领了职分,在自己的那张略显陈旧的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几卷待校勘的前朝实录。
他并未立即开始校勘。而是起身,走向厅侧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翰苑藏书,号称天下第一。经史子集,浩如烟海。他的手指拂过书脊,最终停在标注着“刑律·案牍”的那几架前。
书册厚重,积尘颇多,显然久未有人认真翻阅。他抽出一卷《熙宁刑案汇要》,吹开浮灰,回到座中,静静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半日。
午间有仆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两素一荤,并一碗清汤。他匆匆用过,又埋首卷中。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记录着数十乃至上百年前的案件:田土纷争、盗匪劫掠、人命纠葛……判决结果,有的清晰明了,有的含糊其辞,更有一些,在寥寥数语的“依律处断”背后,隐约透着蹊跷。
他看到一桩旧案:某地富户被告勾结山匪,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卷中证据,仅有一名“悔过”山匪的口供,及从富户家中搜出的“可疑”信件。无具体赃物,无其他旁证。那富户曾在堂上喊冤,指称县令索贿不成,构陷于他。卷末批红:“刁民狡辩,已验明正身,案结。”
林念桑盯着那“已验明正身”五字,指尖发凉。这“验明”,是如何验的?那“正身”,又是怎样的正身?一个家族的命运,就在这轻飘飘五个字里,灰飞烟灭。
他又翻。另一案:兄弟争产,弟告兄毒杀老父。证据是兄长房中发现未用完的砒霜,及一名仆役“听见”兄长与父争执的证言。兄长坚称砒霜乃弟栽赃,仆役受弟收买。案件几经反复,最终兄长被判凌迟。卷宗角落,有极小一行朱批注:“其弟后以所夺之产,大半献于州府助修河工。”
窗外的日影,悄悄移动。编修厅内依旧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研墨声。林念桑却觉得,这安静之下,有无数的冤魂在哀嚎,在那些冰冷简略的文字缝隙里挣扎。
“林编修对刑名旧案有兴趣?”一个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林念桑抬头,见是同厅的一位老编修,姓吴,年近花甲,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吴编修资历极深,却似乎一直未得升迁,平日沉默寡言,只与故纸堆为伴。
“吴前辈。”林念桑起身施礼,“晚辈初来,想多了解些旧日典章制度,刑名案牍亦是国朝治理之一端,故而翻阅。”
吴编修目光在他摊开的卷宗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似乎洞悉了他平静外表下的心潮翻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看看便好。这些陈年旧账,水太深,泥太浊。多少双眼睛盯着翰林院,盼着从这里飞出几篇锦绣文章,颂圣德,歌太平。至于这些……”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案卷,“都是‘晦气’东西,沾多了,于前程无益。”
林念桑沉默一瞬,道:“前辈教诲,晚辈铭记。只是,案牍之间,亦是民生疾苦、吏治清浊所系。若因忌讳而全然不顾,修史撰文,岂非失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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