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蟾宫客。(2/2)
——此乃前人诗句,念桑借以言志,非为炫技,实感念求学之路,清冷孤寂如同秋夜。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清越,“学生更记得范文正公之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今日鹿鸣盛宴,承蒙恩师提携,得与诸贤同列,心中感念。然功名非终点,乃起点。前路漫漫,唯有戒慎恐惧,笃行不怠,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父母师长殷殷期望,亦不负此生所学。”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却毫无酸腐之气,既有对过往艰辛的含蓄表达,更有对未来的清醒认知与坚定志向。尤其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和“戒慎恐惧,笃行不怠”几句,在这满堂的欢腾与自得中,犹如一瓢冷水,让一些沉浸在喜悦中的举人悚然一惊,也让上座的官员们频频颔首。
与林念桑的从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位中了第五名的举人,姓钱,名唤有财。其人家中本是地方富户,捐了个监生身份应试,此番侥幸高中,已是喜出望外,忘乎所以。
从放榜那日起,钱有财便大肆庆祝,连着三日在家中摆流水席,锣鼓班子从早吹打到晚,鞭炮屑铺满了门前的整条街。他身着大红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在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游行,接受路人围观,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钱有财中了举人。
鹿鸣宴上,他更是活跃异常,穿梭于各桌之间,与这个称兄,与那个道弟,仿佛已是官场老手。敬酒时,他口若悬河,大肆吹嘘自己的文章如何精妙,见解如何独到,甚至隐隐暗示家中与某位京官有旧,来年春闱已是囊中之物。他那副志得意满、睥睨众人的姿态,引得不少清流出身的举人暗暗皱眉,面露不屑。
宴后,钱有财更是广发请帖,包下省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大宴“宾朋”。所谓宾朋,其实多是些趋炎附势的地方商贾、小吏,以及一些榜上有名、却未必真心与他交好的同科。席间,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钱有财被捧得满面红光,多喝了几杯,更是口无遮拦,开始点评时政,臧否人物,甚至连主考官取士的“眼光”都敢妄加议论。
“不是钱某夸口,以我的才学,本应名列前茅!定是那誊录的书记官字迹潦草,坏了我的文章!再者,主考大人年纪大了,怕是有些老眼昏花……”他打着酒嗝,挥舞着胳膊,唾沫横飞。
同桌有人听得心惊胆战,连忙举杯打断:“钱兄慎言!慎言!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喝酒,喝酒!”
而此刻,林念桑早已婉拒了钱有财及其他几场喧闹的宴请,回到了清静的小院。书房里,一盏孤灯,一杯清茶,他正铺开纸笔,给远方的父母写信报平安。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是他一如既往的沉稳笔触: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念桑幸不辱命,乡试得中,名列亚元。此皆赖父母平日教诲,师友砥砺之功,儿不敢或忘……鹿鸣宴毕,繁华过眼,儿深知此乃起点,非终点。功名如潮,涨落有时,唯心中有尺,行中有度,方可持身立正,不偏不倚。儿当谨记‘戒骄戒躁’之训,潜心学问,以备春闱。家中诸事,望双亲保重,勿以为念……”
写罢家书,他并未休息,而是又拿起一部《资治通鉴》,就着灯光细细研读起来。窗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醉仙居传来的丝竹喧闹声,更衬得这方小天地静谧无比。那喧嚣,仿佛是他刻意保持距离的另一个世界。
(此处插入议论,借古讽今)
观古可以知今。钱有财之流,岂独存于青史故纸堆中?放眼当下,此等人物又何尝少见?但凡有些许成就,无论学业、事业,乃至些许虚名,便恨不能敲锣打鼓,告诸四海。社交媒体之上,晒证书、晒成绩、晒人脉、晒见识,唯恐天下不知其“成功”。其言行举止,与那骑着高头马、招摇过市的钱举人,何其相似乃尔!
殊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过早的张扬,过分的炫耀,非但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嫉妒,乃至祸端。古语云:“满招损,谦受益。”一时的风光无限,若没有相应的德行与能力作为根基,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坍塌无形。更有人如钱有财般,得意便忘形,口出狂言,乃至授人以柄,终至身败名裂,岂不悲乎?
反观林念桑之辈,其“戒骄戒躁”,并非故作姿态,亦非天性凉薄,而是源于深厚的修养、清醒的认知与远大的格局。他们深知,任何成就的取得,既有自身努力,亦有时运相助,更有无数人的扶持与付出,实非一人之功可言傲。他们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将心力用于更坚实的积累,故而能不为浮名所累,不为俗誉所扰,始终保持内心的定力与前行的方向。
这种品质,在浮躁之气日盛的当今时代,尤为可贵。它警示世人:真正的强大,往往不显山不露水;厚重的回响,通常来自深沉的积淀。喧嚣与张扬,或可博得一时的眼球,但唯有沉潜与坚韧,才能支撑起长远的发展与真正的卓越。
(议论结束,回归小说情节)
鹿鸣宴后数日,新科举人们或衣锦还乡,或留省城交际,陆续散去。林念桑也打点行装,准备归家。临行前,他特意去拜别了主考官与几位对他有指点之恩的学者,态度依旧恭谨如初,并未因中举而有丝毫怠慢。
那位主考官,一位以清正着称的翰林学士,在他告辞时,特意留他多说了几句:“念桑,你年少沉稳,气度不凡,此次文章,理正辞醇,更有忧国忧民之思,老夫甚为欣慰。望你保持此心此志,不为浮名所动,不为俗利所惑。来日京畿,盼再见到你时,风采依旧,学问更进。”
林念桑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勤勉不辍,不负期许。”
归途之中,并无太多仪仗。一辆简朴的马车,书童墨染相伴,此外便是几箱书籍文稿。路过州县,虽有地方官得知新科亚元路过,欲设宴接待,大多被他以“归心似箭,恐耽行程”为由婉拒。唯有在一处驿站,偶遇一位隐居于此的致仕老翰林,听闻他之名,主动邀他品茗论道,林念桑才欣然前往,与之畅谈至深夜,获益良多。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但见枫叶流丹,松竹叠翠,林念桑命车夫暂停,与墨染信步走上附近一座古亭歇脚。凭栏远眺,但见长空如洗,秋色连波,心胸为之一阔。
墨染看着自家少爷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少爷,别人中举,都是欢天喜地,前呼后拥。咱们这般……是不是太冷清了些?”
林念桑闻言,莞尔一笑,指着远处山间一棵虬枝盘扎的古松,问道:“墨染,你看那松树,与旁边那些争奇斗艳的秋花,孰高孰低?孰久孰暂?”
墨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古松扎根岩壁,姿态苍劲,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而山花虽绚烂,却在秋风中已见凋零之态。他恍然有所悟:“少爷,我明白了。热闹是别人的,根基是自己的。”
林念桑颔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未来的风雨,也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道德经》有言:‘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荣耀加身时,更要懂得谦卑自守,甘于处在低处,才能容纳更多,行得更稳。我等读书人,所求并非一时之虚热闹,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实在功业。这条路,漫长而艰辛,需要的是韧劲,是耐力,而非一阵喧天的锣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看似风平浪静,但暗处窥伺的眼睛,从未离开。我等更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岂能因些许成就,便忘形失据,予人以可乘之机?”
墨染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凛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在亭中稍作休憩,便再度启程。马车辘辘,驶向归家的路,也驶向那未知却注定不凡的未来。山风拂过,吹动车帘,隐约可见车内少年依旧挺直的背影,沉静如深潭,坚韧如磐石。
蟾宫折桂,本是人生至荣。然而,在这荣耀的顶峰,林念桑选择了一条下山的路——一条回归本心、继续攀登精神更高峰的路。他的从容赴宴,他的宠辱不惊,恰似那夜空中最皎洁的明月,清辉洒地,不言自明。其风范气度,确已隐隐融合了其母阿桑于逆境中淬炼出的不屈坚韧,与其父林清轩于沉浮中磨砺出的睿智沉毅。
这份源于苦难与智慧积淀的“戒骄戒躁”,在这朱门浮华、世情浇薄的人间,宛如一颗温润却坚不可摧的明珠,其光辉,足以照见某些喧嚣与张扬背后的浅薄与虚妄,警示着后来人:真正的英雄本色,从来不在锣鼓声中,而在那默默前行、宠辱皆忘的漫漫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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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通过描绘林念桑中举后的淡定从容与钱有财之流的得意忘形形成鲜明对比,深入阐释了“戒骄戒躁”的深远意义,并借古喻今,对当代社会存在的浮躁风气进行了反思与警示。下一章《蛇影动》将揭示潜藏的危机如何因这份荣耀而被触发,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