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雨打萍。(2/2)
“以德报怨啊!真是菩萨心肠!”
“嘿,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请君入瓮,关起门来再好生收拾…”
“嘘!慎言!林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纷扰与猜测。
府内,早有伶俐的丫鬟捧着干爽的布巾和热腾腾的姜汤候着。林清轩示意她们先带赵寒声去偏厢房擦洗更换湿衣。赵寒声如同木偶一般,被丫鬟引着,踉跄而去,自始至终,不敢再看林清轩一眼。
林福看着赵寒声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清轩面前,老泪纵横:“大人!老奴僭越,今日非要问个明白!那赵嵘当年是如何害您的?您差点就死在天牢里啊!家产抄没,老夫人也是在那场变故里忧愤成疾,撒手人寰…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您今日帮他,是以德报怨!可老奴要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世间公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老管家声音哽咽,字字泣血。他不仅是林府的管家,更是跟着林清轩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老人,亲眼目睹过主家所受的苦难,此刻的愤懑与不解,发自肺腑。
林清轩没有立刻扶他起来,也没有动怒。他缓缓走到厅堂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暴雨中依旧屹立,焦痕与繁华并存的的老槐树。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天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些许,映照得槐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福伯,你起来。”林清轩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沉静,“你看那株槐树。”
林福抹了把泪,依言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去岁那场雷火,何等猛烈?几乎将它劈为两半,烈焰焚身。”林清轩缓缓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它必死无疑。若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这槐树是否该去找那雷霆算账?或者,怨恨那引燃它枝叶的烈火?”
林福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它没有。”林清轩自问自答,目光悠远,“它只是默默地,将根须更深地扎进泥土,汲取养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你看它现在,焦黑的伤痕还在,那是它承受过的苦难的印记,抹不去,也不必抹去。可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加蓊郁,更加坚韧。这新抽的枝条,这绽放的花朵,便是它对那场浩劫最好的回应。”
他转过身,看向林福,眼神清明而深邃:“天罚,从不伤人皮肉,只诛人心。赵嵘当年权倾朝野,炙手可热,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死时,心中可有一刻安宁?可曾后悔?那才是真正的惩罚,比一刀杀了他,更甚千倍万倍。”
“至于这赵寒声…”林清轩顿了顿,“他父亲造的孽,是否一定要由他来偿还?他今日为救母而跪仇人之门,其孝心可鉴,其境遇可悲。我若因旧怨而将他拒之门外,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那我与当年的赵嵘,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被仇恨吞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罢了。”
“可是…可是这口气,老奴咽不下啊!”林福捶打着胸口。
“咽不下,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太多的‘我’。”林清轩轻轻摇头,“装着我的委屈,我的仇恨,我的颜面。福伯,你想想,人生在世,譬如朝露,转瞬即逝。执着于个人恩怨,斤斤计较得失荣辱,不过是作茧自缚,徒增烦恼。天地何其广阔,何必困守于一隅之恨?”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包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又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契。那是赵家祖宅的地契,当年赵家倒台,产业被抄没变卖,林清轩暗中托人,将这张地契买了下来,并非为了占有,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当初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更何况,”林清轩的目光扫过那包银子和那张地契,声音愈发沉稳,“你当真以为,我今日帮他,仅仅是出于怜悯吗?”
林福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我是在‘报德’。”林清轩道,语气笃定,“报的是当年狱中那个窝窝头的恩德,报的是城南瞎眼婆婆那两个鸡蛋的恩德,报的是所有在我落难时,曾给予过我一丝善意的人的恩德。我将从这世间得到的些许温暖,传递下去,这本身,便是对那份善意最好的报答,也是对‘德’最大的尊崇。”
“再者,”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雨后天边隐隐透出的霞光,“你可知为何古人常言‘聪明不可用尽’?‘十分聪明用七分,留下三分给儿孙’?并非是说要将才智藏着掖着,而是告诫世人,为人处世,需懂得留有余地,心存厚道。锋芒毕露,算计太过,乃至仗势欺人,纵然能得意一时,终究会耗尽福荫,祸及子孙。赵嵘便是前车之鉴。我今日若对赵寒声赶尽杀绝,固然快意一时,可这怨怨相报,何时能了?林家的子孙后代,是否也要永远活在这仇恨的循环里,不得解脱?”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睿智而慈悲的光芒:“唯有以德服人,方能化解仇怨,止息纷争。这世间太平,不是靠强权压服,而是靠人心向善来维系。我今日种下一善因,或许将来,会结出一善果。即便没有,至少我心安理得,俯仰无愧。这,便是留给子孙最好的财富——不是金银田宅,而是宽厚仁恕的家风,是立于天地间的堂堂正气。”
“人在做,天在看。”林清轩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敲在林福的心上,“举头三尺,岂无神明?这‘天’,既是煌煌天道,也是昭昭人心。我但求本心光明,何须计较一时之得失,他人之毁誉?”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涤荡着林福心中的愤懑与不解。他怔怔地看着自家老爷,看着他清癯面容上那份历经磨难后愈发澄澈通透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基于旧怨的执念,竟是如此狭隘和渺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跪下,这一次,却是心服口服:“老奴…明白了。老爷胸怀,非常人所能及。老奴…遵命。”
这时,赵寒声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然依旧瘦弱,但脸色好歹恢复了些许人气。他在丫鬟的引领下,怯生生地回到厅堂。显然,他并未听到林清轩与管家那番深入的对话,只是垂着头,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林清轩没有多言,将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他面前:“这里有二十两银子,足够你为母亲寻医问药,再支撑一段时日。拿去吧。”
赵寒声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银两,就要再次下跪叩谢。
“不必再跪。”林清轩阻止了他,随即,又将那张泛黄的地契拿起,走到烛台旁。
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他伸出手,将那张代表着赵家昔日荣耀、也承载着无数恩怨纠葛的纸契,一角凑进了火苗。
“大人!”赵寒声失声惊呼,连林福也瞪大了眼睛。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随即又黯淡下去,最终成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簌簌飘落。
“这是你赵家的祖宅地契。”林清轩看着那最后的灰烬飘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物归原主,也好让你母亲…能有个念想,安心养病。望你日后,能重振家门,但切记,莫要再走你父亲的旧路。”
赵寒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着那飘落的灰烬,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林清轩,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羞辱?不,这不是羞辱。施舍?不,这远超施舍的范畴。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足以撼动他整个灵魂的…宽恕与成全。
所有的强撑的倔强,所有的屈辱与惶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涤荡灵魂的震撼与羞愧。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林清轩没有阻止。
他泣不成声,只能将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道:“林…林大人…再造之恩…赵寒声…永世不忘!昔日…家父之过…寒声…代父…向您…谢罪!”说罢,已是哽咽不能成语。
林清轩走上前,再次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有力:“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你年纪尚轻,前程尚远。记住今日之苦,记住你母亲的期盼,好好读书,做个于国于民有用之人,便是对你赵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去吧,莫要让母亲久等。”
他示意林福安排一个稳妥的仆从,护送赵寒声回去。
赵寒声一步三回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立于厅中,身形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蕴藏着山岳般厚重力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大门之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的金辉刺破云层,将天地间染得一片瑰丽。庭院中的老槐树,经过雨水的洗涤,焦痕依旧醒目,但那新绿的枝叶和细碎的花朵,却在夕阳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愈发显得生机勃勃。
林福站在林清轩身后,望着门外车马远去卷起的淡淡烟尘,又看看那株老槐,喃喃道:“老爷,您说…这赵家小子,将来真能记得您今日的恩德吗?”
林清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世情的淡然与笃定:“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我行事,但求心安理得,俯仰无愧于天地祖宗。至于后世如何评说,子孙能否更强…‘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等只需秉正道,存仁心,将这‘德’之一字,如这槐树扎根般,深植于家门血脉之中。如此,一代复一代,纵然风雨不断,雷火偶至,门楣…终究是不会倒的。”
“至于这世间太平…”他抬眼望向天际那轮即将隐没的夕阳,以及更远处渐次亮起的星辰,声音悠远而平静,“终归是要靠这星星点点的‘德’之光,去慢慢照亮,去驱散那无边的黑暗与寒冷的。”
夜色,悄然降临。林府内外,灯火次第亮起,与天穹之上的繁星,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