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桑荫浓。（2/2）
他转身，对侍立在门外的老仆吩咐道：“阿桑，去将我书房东侧那间闲置的静室收拾出来，备好笔墨纸砚。再让厨房，每日备一份茶点送至那里。”他又看向韩子衿，“那里清静，你可安心读书。若生活上有何难处，也尽管直言。”
“大人！”韩子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大人再造之恩，子衿……子衿没齿难忘！必当悬梁刺股，刻苦攻读，以报大人于万一！”
林清轩俯身，亲手将他扶起。触手之处，是少年单薄衣衫下坚硬的骨骼，以及那因激动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温言道，“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将这份感激，化为进取之力，他日若能成材，惠及天下，方不负今日之缘。”
他引着韩子衿走向书房。推开那扇沉重的檀木门，一股混合着书香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壁图书，缥缃千帙，牙签锦轴，琳琅满目。韩子衿站在门口，仿佛踏入了一个梦境，目光所及，尽是此生未曾想象过的知识瀚海，他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
林清轩走到书架前，略一思忖，取下一套略显陈旧的《四书章句集注》，又选了几本基础的经义注解和诗文集，递到韩子衿手中：“循序渐进，根基乃固。你先从这些读起，若有不解，随时可问。”
韩子衿双手接过，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自此，每日午后，林府书房东侧的静室里，便多了一个埋首苦读的身影。桑荫依旧浓密，蝉鸣依旧喧嚣，但在这方寸之地，却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沉而耐心的讲解声。
林清轩并未一开始就传授什么高深莫测的学问，而是从最基础的句读、义理讲起，为他梳理圣贤经典的脉络，辨析古今文风的异同。他惊讶地发现，韩子衿天资虽非绝顶聪颖，却有着超乎常人的专注与韧劲。往往他只需点拨一二，对方便能举一反三，刻苦钻研。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眸中，求知的光芒日益炽盛。
有时，林清轩会停下讲解，看着灯下少年那与自己年少时轮廓依稀相似的侧脸，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他倾囊相授，不仅是在教导一个学生，更像是在完成一场与过去自我的对话，将当年未曾得到的指引与温暖，加倍地给予这个“故我”的影子。
他给韩子衿讲治学之道，更讲为人之本。“读书当以致用为先，而非徒作章句之儒。要知民生疾苦，要明是非曲直。纵他日身处庙堂之高，亦不可忘却江湖之远。”
他也毫不避讳地讲述自己当年的困顿与挣扎，那些因为贫寒而遭受的白眼与冷遇，那些在漫漫长夜中与绝望抗争的时刻。他将这些伤疤揭开，并非为了博取同情，而是要让韩子衿明白，困境并非耻辱，而是磨砺心志的砥石；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却在自己脚下。
“门第之见，如同这桑树之虬枝，看似盘根错节，牢不可破。”一日，讲学间隙，林清轩指着窗外的老桑树，对韩子衿意味深长地说道，“然你看那枝叶之间，阳光依旧能斑驳洒落。真正的壁垒，不在朱门高墙，而在人心。若心向光明，砥砺前行，终有一日，亦可破茧而出，得见天地之广阔。”
韩子衿凝神静听，目光随着林清轩的手指望向那片浓荫，若有所思。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知识的灌溉，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与人格的重塑。
时光如水，在书声与墨香中静静流淌。韩子衿的学问日益精进，气度也渐渐从容。他依然穿着那身洗旧的衣衫，但眉宇间的自卑与局促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与自信。林府的下人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寒酸少年颇多议论，但见老爷待他如此亲厚，悉心教导，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而林清轩自己，也在这种“倾囊相授”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充实与愉悦。他看着韩子衿的进步，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求索的影子，正被一点点照亮，一步步走向更开阔的天地。昔日因门第浮沉、官场倾轧而积郁于心的块垒，似乎在这一次次的讲授与对视中，慢慢消融。他重新找到了那份最初促使他寒窗苦读的动力——不仅仅是改变个人命运，更是为了探寻真理，传承文明，惠泽后人。
某日黄昏，授课已毕，韩子衿正在整理书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林清轩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杯清茶，静静地看着。
“先生，”韩子衿收拾妥当，转过身，郑重地向林清轩行了一礼，“今日听您讲解《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学生心有戚戚。能遇先生，是学生毕生之幸。”
林清轩放下茶盏，含笑看着他：“教育之乐，在于相互成就。子衿，你在进步，我又何尝不是在涤荡心灵，重温初心？”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历经风雨的老桑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温柔的声响，“你看这桑树，春采其叶饲蚕，可成锦绣；秋收其葚果实，可滋身心。它无言而立，荫蔽一方，这便是其价值所在。为人师者，若能如这桑树一般，为向学的种子提供一片荫蔽，助其成长，便已是莫大的功德。”
韩子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激荡不已。他明白，先生给予他的，不仅仅是知识的荫蔽，更是人格的滋养与命运的转折。
“学生定不负先生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效先生今日之举，将这份荫庇，传递予更多如我当年一般，在黑暗中摸索之人。”
林清轩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颗善的种子，已然在少年心中深种。它将来会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又会为这世间带来怎样的清凉与荫蔽，他无比期待。
借古讽今，警示世人：
林清轩与韩子衿的故事，并非仅仅是一段尘封的佳话。它如同一面古镜，映照出古今相通的世态人情与深刻哲理。于今时今日，尤具警示与教育之意。
观今之世，或有人一朝得势，便沉湎于朱门浮华，忘却来时之路，对寒门之士的艰难视若无睹，甚至以出身论英雄，筑起无形的高墙。亦有求学之子，或困于资源匮乏，或惑于捷径诱惑，迷失方向，忘却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古训。
然，“人之善，天必报之；李投桃李，义不容辞”。林清轩之善，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源于对自身经历的深刻反思与对知识传承责任的觉醒。他伸出援手，收获的不仅是一个学生的感恩，更是自身心灵的涤荡与初心的回归，是摆脱门第桎梏后精神世界的“天地宽”。这便是“天报”——一种内在的、精神层面的丰盈与安宁。
而韩子衿，受此“李”之恩，其“报”亦非仅是个人功成名就后的回馈，更在于他立下的将善意与知识传递下去的誓言。这种“投桃报李”，形成了一种善的循环，知识的火炬得以代代相传，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
这章故事警示世人：莫因身处高位而忘记根本，莫因眼前浮华而迷失本心。知识的力量在于分享与传承，人性的光辉在于互助与感恩。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打破门户之见，珍视每一个向上的灵魂，给予困境中的人以希望和援手，这样的善行，终将汇聚成推动社会进步的巨大力量，最终惠及施与受的每一个人，乃至整个世间。这便是“桑荫浓”的深远寓意——每一片善意撑起的绿荫，都可能孕育出来日的参天大树，绵延不绝，泽被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