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荣辱身。（2/2）

“林清轩忠孝可悯，朕亦准其所请。靖安侯爵位世袭罔替，赐还林家旧邸，另赏银万两，田庄两处，准其归家奉养祖母，颐养天年。兵部侍郎之职，朕另择人选。”

“臣（臣女），谢陛下隆恩！”兄妹二人再次叩首，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颤。

恩赏之事，就此尘埃落定。只是这结局，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林清轩。

在御书房内，没有了朝堂之上的正式与威压，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语气缓和了许多：“清轩，你当真不愿留在朝中？朕知你才能，乱军之中能集结力量，与赵官官麾下死士周旋，甚至……能与那王氏之子抗衡，绝非庸碌之辈。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林清轩躬身一礼，言辞恳切：“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之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朝堂如海，臣乃一叶扁舟，历经风浪，已身心俱疲，只愿寻一平静港湾，度此余生。且……臣与那王氏之子，名义上终究有手足之实，虽各为其主，势同水火，然骨肉相残之痛，铭心刻骨。臣实不愿再身处权力漩涡，面对类似抉择。归隐田园，于国，免去陛下可能之顾虑；于家，可慰祖母风烛残年；于己，可得片刻安宁。望陛下成全臣这点私心。”

皇帝默然。他明白了林清轩话语中未尽的深意。林家与王氏的纠葛，兄弟相残的悲剧，确实是横亘在林清轩心中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若留在朝堂，这份尴尬的过去，或许将来真会成为被人攻讦的借口，或是帝王心中一根不易拔除的刺。他的急流勇退，何尝不是一种智慧？一种对自身、对家族，甚至对皇权的一种保护。

“也罢，”皇帝终于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林家旧邸，朕已命人着手清理修缮，不日便可归还。你祖母，朕亦会派太医好生照料。你……好自为之。”

“谢陛下！”林清轩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当他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墙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宫边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只有一些角落里，还残留着刀剑劈砍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惊心动魄。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这条路，他曾经以为再也走不出去，如今，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不是以罪臣之子的身份仓皇潜逃，而是以靖安侯的身份，从容归去。

荣耀加身，他却只觉得那爵位如同一个沉重的冠冕，远不如身上这件青布衣衫来得自在。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庙堂之高，而是江湖之远，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内心真正的平静。

几日后，圣旨下达，对宫变中的有功之臣、涉案人员进行了大规模的封赏与清算。

王氏一族，因附逆赵官官，主支成年男子皆被判斩刑，家产抄没，妇孺没入掖庭或流放。唯有那位在乱军中与林清轩交手、最终死于林清轩剑下的王氏之子，因其特殊的身份（曾是赵官官麾下死士头目，却又与林清轩有血缘关系），被刻意模糊处理，只在卷宗上留下“死于乱军”四字，算是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这其中的复杂与悲凉，或许只有林清轩自己能体会。

一些在宫变中保持中立或暗中提供帮助的官员得到了提拔。而曾经依附赵官官的党羽，则被清洗殆尽。朝堂之上，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与此同时，关于林氏兄妹拒绝实权厚赏，一意出家归隐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成为了帝都街头巷尾最引人热议的传奇。

有人说他们傻，到手的荣华富贵都不要；有人说他们清高，视名利如粪土；也有人说他们聪明，懂得功成身退，明哲保身。

而在那即将归还的林家旧邸门前，林清轩搀扶着年迈的祖母，与即将启程前往京郊“贞静庵”的林清韵，静静地站着。

旧邸大门上的封条刚刚被撕去，朱漆剥落，铜环锈蚀。推开沉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荒草，残破的亭台，积尘的楼阁。昔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断壁残垣，诉说着十年的沧桑。

祖母老泪纵横，颤抖着抚摸着门框，喃喃念着逝去的儿子儿媳的名字。

林清韵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充满了童年的欢笑与父母的宠爱。但如今，这里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充满了悲伤回忆的空壳。她选择离开，不仅是离开皇宫，离开权势，也是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的故地。

“哥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里，就交给你了。”

林清轩看着妹妹，她比从前更加消瘦，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仿佛所有的污浊与痛苦，都已在那日手刃仇敌和今日的决然选择中，被洗涤干净。

“放心，”他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祖母，会慢慢修缮这里。这里，终究是林家之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庵中……要好生照顾自己。若有不惯，随时回来。”

林清韵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宁静：“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于我而言，已是天堂。哥哥不必挂心。”

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年迈的祖母，又对林清轩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门外早已准备好的一辆朴素马车。没有侍女，没有仆从，只有一个小太监奉命引路。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林清轩扶着祖母，站在荒芜的庭院中，久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荣辱一身，浮沉十年。

他们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桎梏，洗刷了家族的冤屈，却也都选择了远离那用血泪换来的、世人眼中的“荣华”。妹妹选择了青灯古佛下的心灵皈依，他选择了田园山水间的平淡相守。

这或许不是世人期待的圆满结局，但于他们而言，这历经劫波后的“舍”，远比那看似风光的“得”，更为珍贵。

因为这“舍”里，有他们对过往的告别，有对内心的忠诚，有对自由与平静最本真的渴望。

朱门终可再漆，荣华亦可再至，但那颗被苦难淬炼过、洞穿了世事虚妄的心，却再也无法安于这浮世的牢笼。

荣辱加身，不如身心自在。

这，是他们用十年血泪，换来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