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荣辱身。(1/2)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
九龙盘柱,狰狞欲飞;藻井繁复,绘着日月星辰。御座高悬,年轻的皇帝端坐其上,虽经昨日宫变之惊扰,面色略显苍白,然帝冠之下,那双曾经或许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此刻却沉淀下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沉与威仪。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绛紫色的官袍,深绯色的锦服,如同两道凝重的色带,沉默地延伸至殿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有檀香的清寂,有金铁留下的隐约腥锈,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权力更迭所带来的紧张与审慎。
在这片以男性权臣为主体的肃穆空间里,林清韵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醒目。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已然破损、沾染了暗褐色血污的宫装,长发未施钗环,只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挽住。脸上毫无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被寒冰浸过的墨玉,深不见底,却又映着这大殿的金光,折射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坚毅。她微微垂着眼睑,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经霜的青竹,周遭的繁华喧嚣,百官探究的目光,似乎都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的世界,在昨日银簪刺入赵官官咽喉,温热鲜血喷溅而出的那一瞬,仿佛就已经凝固、隔绝。
林清轩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与这满殿朱紫格格不入。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同样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历经生死、看透世情的疲惫。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处有新旧交错的伤痕,那是乱军中搏杀、以及与那位身份特殊的“敌人”———王氏之子,他血缘上的兄弟,手足相残时留下的印记。
内侍监手捧明黄绫缎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似沉重的玉磬,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林氏孤忠,蒙冤十载,今奸佞伏诛,天日重昭。特追赠林公讳远为太傅,谥号‘忠烈’,追封其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另于京郊敕建忠烈祠,享四时香火……”
“……林氏子清轩,忍辱负重,忠勇可嘉,于平乱中有大功,特赐封靖安侯,食邑千户,授光禄大夫,实领兵部侍郎职……”
“……林氏女清韵,护驾有功,贞烈聪慧,赐封‘贞懿夫人’,享一品诰命俸禄,赐黄金千两,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准其重振林氏门楣……”
一道道恩赏,如同甘霖,足以让任何蛰伏已久的家族复苏,让任何落魄之人一步登天。百官之中,已有低低的惊叹与羡慕的私语响起。靖安侯,实权兵部侍郎,这是多少世家子弟奋斗终生也难以企及的高位;贞懿夫人,一品诰命,黄金珠玉,这又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华。
然而,当内侍监念毕圣旨,目光投向林氏兄妹,等待他们谢恩领旨时,大殿却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
林清韵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官员,直直地望向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天子。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得偿所愿的释然。
她向前迈了一步,动作舒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双膝跪地,以额触碰冰凉的金砖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她直起身,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罪臣之女林清韵,叩谢陛下天恩。然,臣女斗胆,请陛下收回所有封赏。”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清韵不顾四周投来的惊愕、不解、甚至暗含谴责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林家蒙冤,十载沉沦,父兄含恨,门庭零落。此冤得雪,仰赖陛下圣明,亦赖……无数忠魂埋骨荒丘。臣女昔日入宫,唯一心念,便是为家族昭雪。如今心愿已了,仇雠伏诛,心中块垒尽去,只觉空空荡荡。”
她顿了顿,眼中似乎掠过十年来的凄风苦雨,掖庭的冷眼,深宫的算计,刀光剑影的惊心,还有……那银簪刺入血肉时,对手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她如出一辙的痛苦与茫然。
“荣华富贵,于臣女,早已如浮云散烟。朱门绮户,不过困锁心魂之枷锁;诰命珠玉,难抵青灯古佛之宁静。臣女身心俱疲,尘缘已了,唯愿陛下垂怜,允准臣女削发出家,常伴古佛青灯,以此残生,为逝者祈福,为生者祷安,亦求……洗涤自身杀孽,得一片心安之所。”
她再次俯身下拜,姿态谦卑,意志却如钢铁般不可动摇。
皇帝凝视着跪在丹陛之下的那个单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他记得昨日混乱之中,是这个女子,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用一枚普通的银簪,精准而狠厉地终结了赵官官的性命,救了他。那一刻,她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并非全是为君分忧的忠勇,更有一种积压了太久的仇恨与痛苦的释放。如今,仇恨消弭,痛苦却似乎并未远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倦怠。
他理解这种倦怠。这宫殿,这朝堂,本就是巨大的旋涡,吞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与灵魂。她是从这旋涡最深处挣扎出来的幸存者,如今想要远离,似乎……也情有可原。
“林清韵,”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护驾有功,林家新雪,正需你兄妹二人重振门楣,光耀先祖。你……当真要舍弃这一切?”
“回陛下,”林清韵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门楣荣光,先祖基业,自有兄长承继。臣女心意已决,望陛下成全。此生唯愿山水之间,得一庵堂,了此残生,再无他求。”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清轩:“林卿,你呢?朕封你为靖安侯,授兵部侍郎,望你为国效力,重振林家声威。你可愿领旨?”
林清轩上前一步,与妹妹并肩跪下。他的叩拜同样郑重,抬起头时,眼神清澈而坚定。
“臣,林清轩,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为林家昭雪,恩同再造,臣万死难报其一。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臣早年流落江湖,习性已成,疏懒放达,恐难适应朝堂规矩。且经此大变,深知世间荣辱,犹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臣不愿再陷于名利场中,勾心斗角,辜负陛下信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与了然。“臣妹所求,亦是臣心所向。臣不敢辞却陛下恩赏,然实职要位,关乎国本,臣才疏学浅,实不敢当。恳请陛下允臣领受侯爵虚衔,以慰先祖,至于兵部侍郎之职,望陛下另择贤能。臣愿效仿古之隐士,归于田园,耕读传家,侍奉祖母终老,亦算全了人子之孝,全了……臣心中对平静的向往。”
兄妹二人,一求出家,一求归隐,在这象征着权力与荣耀巅峰的紫宸殿上,在这皇恩浩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封赏面前,竟同时选择了拒绝与远离。
百官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认为他们不识抬举,辜负圣恩;有人暗自揣测,是否以退为进,另有图谋;但也有些经历过风浪、看透世事的老臣,抚须沉默,眼中流露出几许了然与慨叹。这林家的两个孩子,是被那场滔天冤案,被这十年苦难,彻底磨去了对这人世繁华的最后一点眷恋了。
皇帝看着跪在着洗不去的伤痕,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沧桑。他们本应是这桩政治胜利中最值得褒奖的符号,是皇恩浩荡、善恶有报的活生生的证明。可他们,却偏偏不愿扮演这预设好的角色。
拒绝,有时比接受更需要勇气,尤其是拒绝帝王之赐。
良久,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大殿每个人的心上。
“准奏。”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威严,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什么东西,或许是尊重,或许是无奈,或许,也是一份难得的体谅。
“林清韵志节可嘉,朕准其所请。着内廷司于京郊寻一清静庵堂,赐名‘贞静庵’,允其带发修行,一应用度,皆由宫中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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