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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门第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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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完成了。赵宦官伏诛,党羽被清算。皇帝在惊魂甫定后,感念其救驾之功,更或许是出于对林家冤案的愧疚与对朝局平衡的考量,下旨重审,还了林家一个所谓的“清白”。

可清白回来了,人呢?家呢?那被碾碎的青春、被剥夺的亲情、被恐惧和仇恨扭曲的心性,还能回来吗?这座御赐归还的府邸,还能称之为“家”吗?

她握紧了银簪,冰冷的触感直达心底,让她在这片承载着太多温暖回忆的废墟前,保持住最后的清醒与冷静。这不仅是复仇的武器,也成了她斩断尘缘的见证。荣华富贵,浮名虚誉,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悬在朱门之上、随时可能坠落并将人砸得粉身碎骨的利剑。她已向皇帝请辞,欲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并非看破红尘,而是红尘于她,太过酷烈,唯有那方外之地,或许能求得片刻的、真正的安宁,远离这无休止的争夺与虚妄。

林清轩站在楼下,仰望着妹妹凭窗独立的单薄身影。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凄艳的金边,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暮色里,羽化登仙,离他而去。他理解她的选择,甚至,在内心深处,有着相似的共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皇帝欲授他实职,入朝为官,光耀这重新归来的林氏门楣。他婉拒了,只领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虚衔。

归田园?或许吧。但他知道,他寻找的并非田园牧歌式的宁静,而是一种远离这权力旋涡、这浮华虚荣、这依附性生存方式的立身之本。林家的覆灭与平反,如同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大梦,让他看清了这朱门深处的浮沉本质——今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明日或许就是门第空空,断壁残垣。所有的荣耀都系于君王一念,所有的繁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所谓的世家尊严,在绝对权力面前,不堪一击。与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维系那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不堪的门第,不如寻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立锥之地,哪怕茅屋草舍,粗茶淡饭,也能安放一个不再被恐惧追逐的灵魂。

“清韵,”他轻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来吧。天快黑了。”

林清韵收回望向远方的、空洞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残破的绣楼,这埋葬了她少女幻梦的地方。然后,她决然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板间回荡,沉重而缓慢,像是为逝去的一切,敲响的最后一声丧钟。

兄妹二人并肩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断壁残垣上,交织成一幅无比落寞、又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图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但他们都没有流泪。眼泪,早在那些暗无天日、东躲西藏的逃亡岁月里,在那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靠着他人的怜悯或是自己的机警才侥幸存活的瞬间,在那无数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深夜,就已经流干了。心,早已在那漫长的煎熬中,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交谈声从大门处传来。几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在一个面色白净、身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踏入府门,尽量避开那些过膝的荒草。那太监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绸缎,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是皇帝赏赐的清单和督修府邸的谕令。

“林公子,林小姐,”太监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在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皇恩浩荡,念及林家忠烈,蒙冤受屈,特赐下内帑银钱五千两,珍玩古物二十箱,绫罗绸缎百匹,并令工部即日派员,督修府邸,定要恢复昔日荣光,以彰陛下抚恤忠良之心……”他宣旨的声音在空阔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隆重。

林清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仿佛那丰厚的赏赐和恢弘的承诺,与他毫无关系。待太监宣读完,他才微微拱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臣,林清轩,携妹林清韵,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没齿难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小内侍们抬进来的、沉甸甸的箱笼,继续道,“然府邸修缮之事,工程浩大,且林家初归,百废待兴,清轩与舍妹,心神俱疲,尚需时日……整理心绪,安抚亡灵。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那领头太监显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皇恩赏赐,浩荡如此,寻常人家早已感激涕零,迫不及待地想要恢复门楣,重振家声,这林家兄妹,怎的如此冷淡,甚至透着一种疏离的推拒?但他毕竟是宫里历练出来的人精,见林清轩神色虽然平静,目光却坚定不容置疑,一旁的林清韵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然物外、浑不关心的模样,便也迅速收敛了讶异,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说得是,是杂家心急了,考虑不周。林家蒙冤多年,公子与小姐身心俱疲,确实该好生休养。那这些赏赐……”

“暂且存入府库吧。”林清轩淡淡道,目光掠过那些箱笼,没有任何停留,“有劳公公与诸位辛苦一趟。”

“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太监连忙应声,指挥着小内侍们将那些象征着荣耀与补偿的箱笼,小心翼翼地抬进前院唯一还算完好、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的几间厢房。那明晃晃的黄色,那沉甸甸的箱笼,与这满院的衰败荒凉、与兄妹二人素净的衣着形成了无比尖锐而又讽刺的对比。这些金银珠玉,古玩珍奇,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仿佛在嘲笑这人间真实的伤痛与虚无。

赏赐?补偿?如何能补偿得了?

林清轩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箱笼,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荒谬之感。这些金银珠玉,或许能重建起一座更加富丽堂皇、更胜从前的林府,能换来新的仆从如云,能重新堆砌起外人眼中令人艳羡的“朱门”景象。可是,它们能填得满那被抄家、逃亡、仇恨掏空了的人心吗?能唤得回那在刑场引颈就戮的父亲、那在流放途中郁郁而终的母亲吗?能抹得平这十八年颠沛流离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沧桑吗?能弥补清韵那被彻底摧毁的青春和对人世温暖的最后信任吗?

不能。

它们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试图将林家重新绑上皇权的战车,用新的恩宠来覆盖旧的伤痕,提醒他们必须谨记这用鲜血、屈辱和至亲生命换来的“恩宠”,告诫他们未来的荣辱依旧系于那九重宫阙之内的一念之间。

“哥,”林清韵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层层涟漪,“你说,若父亲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场景,看到这御赐的‘荣光’,看到你我站在这片废墟之上,他们是喜是悲?是觉得沉冤得雪,家门再兴,还是……会觉得,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折腾,一场巨大的讽刺?”

林清轩沉默良久,望着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被远山彻底吞没,暮色如墨般迅速浸染开来,笼罩了这残破的府邸,也笼罩了他们兄妹迷茫而决绝的未来。夜风渐起,吹动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回答。

“或许,”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穿透岁月、洞悉世情的无尽疲惫与苍凉,“他们只会觉得,这用尽一生去维系、甚至付出了生命与家族代价的‘朱门’,这世人孜孜以求、攀附争夺的‘高第’,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空吧。”

真正的传承,并非珠玉锦绣,高墙深院,而是穿越风雨、历经劫难之后,那份对生命本质的清醒认知,对独立人格的艰难守护,以及对浮华世界彻底的疏离与警惕。

夜色彻底降临,浓重如砚台里化不开的墨。废墟中,只有风声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永恒地吟唱着兴衰无常的挽歌。

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勾勒出帝都夜晚依旧繁华的轮廓。而那说书人的惊堂木,想必又在某个茶馆酒肆响亮地拍下,将林家的沉冤得雪、兄妹的传奇经历、宫变的惊心动魄,编成一段段荡气回肠、爱恨交织的故事,供听客们唏嘘赞叹,扼腕感慨,作为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

真正的伤痛,历史的教训,门第的虚无,浮世的警示,都在这无言的废墟中,在这对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的兄妹心里,沉默地沉淀下来,凝固成一块冰冷的碑石,等待着能被后世真正读懂、引以为戒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天,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历史的尘埃不断堆积,覆盖旧的悲剧,新的朱门依旧在不断地兴起,重复着类似的浮沉故事,上演着本质相同的悲欢离合。而这,或许才是人世间,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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