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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局中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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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们完成任务,准备告辞离开,穿过一道连接前厅与后院的回廊时,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地从前面走来,似乎是要去后院禀报什么紧要事情,恰好与林清韵一行人擦肩而过。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那管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袖中滑落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锦囊,“啪”地一声,掉在林清韵脚边。

锦囊的口没有系紧,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函,滑出了一角。那信函上,隐约可见“孙兄亲启”字样,落款处的印章,赫然是“都察院……”后面几个字被金元宝挡住了,看不真切。

那管家脸色骤变,慌忙弯腰去捡,动作慌乱不堪。

这一瞬间,回廊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尤其是小禄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金元宝和信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震惊与狂喜的神色——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证据!

然而,林清韵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脚边那足以让孙汝谦万劫不复的“证物”,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匀速,径直从那个慌忙捡拾东西的管家身边走了过去,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仿佛那地上掉的,不过是几块普通的石头。

她身后的老太监,眼中精光一闪,也仿若未见,紧跟而上。

只有小禄子,因为过于关注那“证物”,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一拍,等他反应过来,林清韵和老太监已经走出几步远了。他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小跑着跟上,但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却久久未能散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更加沉闷。小禄子几次偷偷看向林清韵,欲言又止。他实在想不通,这么明显的“证据”,这位林姑娘为何视而不见?难道她不想立功吗?还是她……

林清韵闭目养神,心中一片冷然。

拙劣。

这个局,布置得太过刻意,太过急切。一个资深的管家,会在府中宾客往来之时,如此不小心地将如此重要的财物和信件掉落在外人,尤其是宫中来人面前?那金元宝的光芒太刺眼,那信函露出的部分太“恰到好处”。这分明是有人急于坐实孙汝谦的罪名,或者……根本就是投石问路,看她林清韵会作何反应。

若她当时表现出任何关注、捡起、甚至只是眼神的停留,那么,无论她后续如何汇报,都落入了下乘。赵宦官会认为她易被表象迷惑,行事浮躁,不堪大用。甚至,这可能是一个双重的陷阱,那锦囊本身,或许就是赵宦官派人设下的,测试她是否会被“意外”的发现牵着鼻子走。

她不能捡,不能看,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兴趣。

她要让赵宦官知道,她的眼里,只有他交代的任务目标,除此之外,一切“意外”和“巧合”,都不值得她分散注意力。这是一种绝对的、专注的忠诚体现。

回到宫中,依旧是那间暖阁。

赵宦官听完了老太监的详细汇报,包括回廊上发生的那个“意外”插曲,以及林清韵和小禄子截然不同的反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垂手恭立的林清韵身上。

“孙家之事,你如何看待?”他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清韵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回督主,奴婢愚见,孙主事为人谨慎,府中规矩严谨。今日所见,老夫人慈和,女眷安分,并无任何逾矩之处。至于那回廊上的管家……”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或许是年纪大了,手脚不便,失手跌落了随身之物。奴婢并未看清是何物,亦觉与督主交代之事无关,故未加留意。”

轻描淡写,将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定性为无关紧要的失手。

赵宦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和更深忌惮的表情。

好一个“并未看清”,好一个“无关未留意”!

这份定力,这份在突发状况下依旧能牢牢抓住核心任务的专注,这份对“意外”之事的敏锐警惕和彻底无视,远非寻常女子,甚至远非许多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吏所能及。

她不仅看穿了这个局,而且用最完美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相比之下,那个眼线小禄子……

赵宦官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一旁、浑身已经开始发抖的小禄子。

“看来,有人比咱家还心急啊。”赵宦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入小禄子的骨髓,“咱家还没听到想听的,他倒先替咱家找到‘证据’了。”

“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奴婢……奴婢只是……只是想为督主分忧……”

“分忧?”赵宦官嗤笑一声,“你是想借咱家的刀,替你除去你看不惯的人?还是觉得,咱家老眼昏花,能被这点小把戏糊弄过去?”

他不再看小禄子,而是对旁边的档头挥了挥手。

那档头会意,上前一步,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嚎求饶的小禄子拖了出去。求饶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值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清韵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知道,她不仅通过了考验,还顺势除掉了身边一个隐患,并且,在赵宦官心中,留下了更深刻、更值得“重用”的印象。这是一步险棋,但她赢了。

“你做得很好。”赵宦官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嘉许,“以后,浣衣局不必再去了。咱家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另有差事交付于你。”

“谢督主栽培。”林清韵深深一拜。

当她退出那间暖阁,重新走在冰冷的宫墙之下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她抬起头,任由那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这一局,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但她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

她除掉了眼线,获得了初步的信任,但也在这条路上,陷得更深了。今日她能冷静地看着小禄子被拖走,他日呢?她将要面对的,会是更多的阴谋,更多的算计,更多的……身不由己。

这深宫,这台前幕后的权力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局中局”。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想成为棋手。今日她借赵宦官之力除了小禄子,他日,她是否也会成为别人局中,那颗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历史的尘埃之下,掩埋了多少类似的故事。多少能臣干吏,在权力的迷宫中小心翼翼,试图借力打力,却最终迷失方向,沦为党争的牺牲品;多少聪明才智,没有用于经世济民,却耗费在无休止的内耗与倾轧之中。这种源于体制深处、鼓励相互监视与告密的“局文化”,如同一种痼疾,侵蚀着组织的健康,扭曲着人性的正常,古往今来,其警示何其深刻!

林清韵拉紧了衣襟,将那份冰冷的警示与彻骨的寒意,一同埋入心底。

她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既然入了局,便只能继续走下去,用更深的谋算,更冷的心肠,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那远在宫外、生死未卜的兄长,杀出一条血路。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朱红的宫墙,也覆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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