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朱门宴。（2/2）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后续。

“张编修此言差矣，”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志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北境安宁，乃皇上威德所致，将士用命之功，岂是一人之力？况且，边境冲突真相如何，谁又亲眼得见？”

这话中带刺，暗指镇北将军可能虚报军情，夸大敌情。

林明远面色不变，举杯笑道：“赵大人说的是，天下安定，全赖皇上圣明。我等臣子，不过是恪尽职守，为君分忧罢了。来，诸位同饮此杯，愿我朝国泰民安。”

一番圆场，化解了即将爆发的争执，但席间的暗涌却愈发明显。

林清韵透过屏风缝隙，观察着男宾席上的动静。她看见父亲谈笑风生，却在不经意间与几位交好的官员交换了眼神；她看见兄长林清轩举止得体地招待年轻一辈的宾客，但眉宇间难掩忧虑；她还看见几位宗室子弟独自饮酒，对周围的暗流视若无睹。

这就是朱门之中的生存之道——表面光鲜，内里却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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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一半，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管家林福匆匆走入，在林明远耳边低语几句。

林明远神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多时，他陪着一行人重新进入花厅。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暗红色蟒袍的中年男子，手持拂尘，气度不凡。

“刘公公！”席间有人低呼。

来人正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内侍太监刘瑾，他的到来，无疑为这场宴会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杂家奉皇上之命，特来为林大人送一壶御酒。”刘瑾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厅，“皇上说，林爱卿忠心可鉴，特赐御酒一壶，以表嘉奖。”

霎时间，席间鸦雀无声。

在这个敏感时刻，皇上特意派人送来御酒，其中的信号再明显不过——林家圣眷未衰！

方才还态度暧昧的官员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纷纷举杯恭贺。赵志明面色尴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杯的手微微发抖。

林明远带领全家跪地谢恩，神情激动，仿佛真是蒙受了天大的恩宠。

只有林清韵在低头的那一刻，捕捉到了刘瑾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不像是对一个正得圣宠的臣子的目光，反倒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试探。

御酒斟满，众人举杯共饮。酒是佳酿，入口醇香，但林清韵却觉得喉间苦涩难当。

这一壶御酒，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林家进一步推向了风口浪尖。皇上此举，无非是要借林家之势，试探朝中各方反应。而林家，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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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并未久留，宣旨赐酒后便告辞离去。他走后，宴会气氛达到了高潮，恭维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林家真的已经度过了危机。

林清韵强打精神，继续周旋于宾客之间。她看到王氏又凑到了母亲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母亲脸色微变，随即强颜欢笑；她看到几位世家小姐围着自己的庶妹林清雅，不知在说些什么，清雅面色苍白；她还看到自己的兄长林清轩被一群年轻官员围住，似乎在讨论科考之事，但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屏风另一侧的一位紫衣女子——那是他心仪已久的姑娘，但以那女子的家世，怕是看不上如今处境微妙的林家。

这一切，都让林清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想起小时候，家中虽不如现在显赫，但一家人其乐融融，从不需要这般虚与委蛇。自从父亲官运亨通，林家跻身朱门之列，这样的宴会便成了家常便饭。起初，她还能以孩童的身份躲在一旁观察；如今，作为林家嫡女，她不得不参与其中，成为这浮华戏台上的一个角色。

“小姐，您累了吧？”贴身丫鬟芷荷悄声问道，递上一杯热茶，“要不要去后面歇歇？”

林清韵摇摇头，目光坚定：“不必，我还能坚持。”

她知道，这场戏必须演到最后，不能有丝毫破绽。朱门之中，一点软弱，就可能成为他人攻击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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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宴会终于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满口都是恭维与许诺，但谁也不知道这些承诺能有几分真心。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林府大门缓缓关闭。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府邸，转眼间变得寂静无声，只留下满院狼藉和疲惫的众人。

林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看了一眼林清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

林清韵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空旷的花厅中，看着下人们忙碌地收拾残局。破碎的瓷器、残留的酒菜、散落的花瓣...这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的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小姐，您在找什么？”芷荷见林清韵四下张望，好奇地问。

“没什么，”林清韵轻声道，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遗落的玉簪，那是苏婉儿戴过的，“只是觉得，这场宴会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留不下。”

芷荷似懂非懂：“可是今天来了这么多贵人，还得了皇上御赐的美酒，不是好事吗？”

林清韵苦笑摇头，没有解释。

朱门盛宴，表面光鲜，实则不过是权力游戏的舞台。今日的座上宾，可能是明日的阶下囚；今日的恩宠，可能是明日的枷锁。在这浮沉众生相中，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抬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一轮弯月已悄然挂上枝头。今天的宴会虽然结束了，但林家的危机远未解除，反而因为那壶御酒，陷入了更复杂的局面。

“回去吧，”林清韵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她转身向内院走去，脚步沉重。这一场朱门宴，让她初次尝到了身为世家女的无奈与重担，也让她看清了这浮华表象下的众生百态。

路还很长，而她，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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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林府书房内，林明远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只御赐的酒壶。

“老爷，今日刘公公临走前，悄悄递给奴才这个。”林福呈上一张小纸条。

林明远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小字：“树大招风”。

他长叹一声，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朱门深似海，其中的沉浮，从来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