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尘埃落定的夏初(2/2)
“然后呢?” 他问,依旧闭着眼,语气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空洞。
清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也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回答:“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
“有点……不习惯。” 沈星河又说,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未成形的苦笑。“突然……没事干了。”
“嗯。” 清莲再次应道。她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反而让整个身心都无所适从。习惯了在压力下挣扎,习惯了用“学习”填满每一秒来逃避,此刻突然的“自由”,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不知该将自己安置于何处的恐慌。
“你……” 沈星河终于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但少了一些空洞,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以及深藏的不安。“你……有什么打算?”
他在问她。也在问他自己。
清莲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此刻映着巷子里晦暗的光线,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倒映着她同样苍白疲惫的脸。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的依赖。
“不知道。” 她再次诚实地回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活着吧。”
先活着。这是最低,也是最高的目标。经历了那么多,能呼吸,能行走,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暂时不必担心警察上门、债主逼债、秘密暴露……这本身,或许就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胜利”。
沈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她话中未尽的意思。他重新将头靠回冰凉的墙壁,目光望向巷子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晃动的光影,低声说:“……嗯。先活着。”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仿佛两人共同确认了某个残酷却又真实的底线,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踏实感。
“饿了。” 沈星河忽然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真实的抱怨,打破了沉闷。
清莲愣了一下,随即,胃部似乎也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空洞的蠕动感。从早上紧张地吃不下什么,到现在下午,确实粒米未进。饥饿感如此真实,如此平凡,冲淡了一些那无边的空虚。
“巷口……好像有家面馆。” 她回想了一下,轻声说。以前放学偶尔会路过,但从没进去过。
沈星河“嗯”了一声,直起身,拍了拍背上沾到的墙灰。“去吃吧。”
没有问“你想吃什么”,没有客套,没有商量,只是一个简单的决定,然后自然而然地一起执行。就像他们刚才一起走出校门,一起走到这里一样。
清莲点点头,也离开了倚靠的墙壁。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幽暗的巷子,重新投入明亮刺眼的阳光下,朝着巷口那家招牌陈旧、玻璃窗上蒙着油污的小面馆走去。脚步依旧不快,但似乎比刚才有了一点点方向感。
面馆里很简陋,只有几张油腻的桌子,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正是午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的老板在打盹。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相对干净些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花纹,边缘已经破损。
沈星河拿起桌上油腻腻的、塑封的简易菜单,扫了一眼,又放下,对清莲说:“我吃牛肉面。你呢?”
“一样。” 清莲说。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想吃什么,只是懒得选择。
沈星河便抬头,对着柜台方向,提高了些许音量,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够理直气壮的拘谨:“老板,两碗牛肉面。”
老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后厨。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炝锅的香味。
等待的间隙,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被面馆里真实的生活气息所填充,不再那么空旷得令人心慌。清莲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偶尔有行人或车辆经过,一切都平常得不可思议。沈星河则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上的水渍,划出一道道很快又消失的痕迹。
面很快上来了。粗瓷大碗,飘着油花和葱花,几片薄薄的、带着筋膜的牛肉沉在碗底,面条是普通的机制面,分量很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们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低头吃面。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脆响。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面条煮得有点过,但对于饿了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热汤下肚,带来真实的暖意和饱足感,似乎也将体内最后一丝紧绷的寒气,驱散了些许。
沈星河吃得很认真,很快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吃得比清莲快,吃完后,也没有放下筷子,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和葱花,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的发呆。
清莲吃得慢一些,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汤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胃里被食物填满的感觉,带来一种原始的、生理上的安心感。活着,就是这样吧。会饿,要吃饭,会累,要休息。如此简单,又如此艰难。
吃完饭,沈星河起身去付了钱。两碗面,价格便宜。他没有看清莲,清莲也没有说话,只是等他付完钱,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面馆。
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吃饱了肚子,似乎连这燥热也变得可以忍受一些。他们依旧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穿过熟悉的街区,走过平时匆匆路过、从未仔细看过的店铺和小公园。偶尔有认识的同学迎面走来,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会露出惊讶或暧昧的目光,但两人都视而不见,或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点头,便擦肩而过。
他们之间,依旧没有交谈。但那种并肩而行的沉默,不再仅仅是疲惫和空虚的共享,似乎多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一种……尝试着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正常”节奏的生活的笨拙努力,一种在庞大茫然中,彼此确认“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走着”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
走到一个街心小公园的入口时,沈星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里面浓密的树荫、斑驳的长椅和荒废的儿童滑梯,又看了一眼清莲,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清莲也看了一眼那个略显破败、但绿意盎然的角落,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公园,找了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长椅的木头已经开裂,漆皮剥落,坐着并不舒服,但很阴凉。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的空地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蝉鸣在头顶的树冠里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声音震耳欲聋,反而衬得这角落更加寂静。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沈星河靠在长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良久,才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好像做梦一样。”
清莲没有接话。她也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在枝叶间跳跃的光斑。是啊,像梦一样。一场漫长、黑暗、充满血腥和恐惧的噩梦,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切换到了一个看似平静、却依然充满未知和不安的、白日的梦境。她不知道这个“白日梦”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何时又会被拖回那个黑暗的梦魇。但此刻,坐在这里,感受着微风,听着蝉鸣,身边有一个同样刚从噩梦中醒来、眼神疲惫却不再完全惊惶的少年……这感觉,陌生,奇异,带着一种虚幻的、不敢触碰的平静。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后背完全靠向粗糙的木头椅背,尽管那触感并不舒适。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跳动的红色。蝉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京剧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黑龙”,不想复仇,不想未来,不想罪孽,甚至不去想身边这个少年复杂难言的身份和意义。她只想让这具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暂时栖息在这片偷来的树荫下,让这片茫然的、空洞的、却也难得平静的心绪,随着这夏日的热风和蝉鸣,漫无目的地漂浮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会儿。
沈星河似乎也和她一样,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接触,但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脆弱的陪伴。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粘稠地、缓慢地流淌。阳光的斑点在地面上悄然移动,从长椅的这一头,爬向了另一头。
高考结束了。一个时代,仓促地画上了句点。
前方是什么?是大学的通知书?是新的城市和面孔?是“黑龙”阴影的再次迫近?是复仇之路的正式开启?还是与身边这个少年,更加复杂难解的未来?
不知道。统统不知道。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尘埃落定的、燥热而平静的夏初午后,他们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重负,允许自己,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考试的少年人一样,仅仅是坐着,发呆,感受着活着最原始的、疲惫而空虚的滋味。
然后,等待着,下一个潮汐的到来。无论是带来新的生机,还是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