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阳光下的牵手(1/2)
日子像被突然调慢了发条的钟摆,从高考前那种近乎窒息的、分秒必争的紧绷,骤然跌入一种漫无目的的、失重般的缓慢。等待成绩的日子,像一片望不到头的、平静到令人心慌的湖泊,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涌动,载浮载沉的是无数个家庭的期盼、焦虑,以及年轻人对未来的茫然。
沈清莲和沈星河,就漂浮在这片湖泊的同一片水域,两艘伤痕累累、动力微弱的小船,被同一股命运的暗流推到了一起,又因为共同背负的秘密,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相互依存的平衡。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在街心公园破旧长椅上那场漫长的、无言的静坐,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之前,他们是共犯,是彼此恐惧的镜子,是图书馆里遥遥相望、用沉默确认对方存在的幽灵。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种极致的疲惫和空虚之后,悄然松动了,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允许一丝名为“尝试正常”的光,极其小心地探了进来。
没有约定,没有告白,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我们试试看”。一切的发生,都像夏日午后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的一场骤雨,来得无声无息,只是雨滴落下,地面便湿了。
是沈星河先迈出的第一步。在那个长椅静坐后的第二天傍晚,清莲刚从食堂打了简单的饭菜回到宿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老旧的非智能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是学校为了方便联系她这个“孤儿”临时配发的。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她没有存,但只看了一眼,心跳就漏了半拍——是沈星河。他的号码,她曾在某个极度恐慌、需要确认他是否“安全”的深夜,从班级通讯录上背下来,从未拨出,也从未删除。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带着他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市图书馆旁边,新开了家甜品店,听说……双皮奶不错。”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寒暄。像在传递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又像一个笨拙的、试探性的邀请。清莲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指尖微微发凉。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做什么?像普通同学一样约着吃东西?还是……
她脑海中闪过昨天下午,公园长椅上,他仰头望着天空时,侧脸上那种深重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平静的疲惫。也闪过面馆里,他低头认真吃面的样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更早以前,图书馆里,他投来的、充满痛苦、依赖和无声呐喊的目光。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同学”了。那根染血的锁链,早已将他们死死捆绑。逃避,假装不存在,只会让那锁链勒得更紧,更令人窒息。或许……换一种方式相处?尝试着,在这锁链允许的范围内,寻找一点点……不那么冰冷的联结?哪怕只是为了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回复“没空”,或者干脆不回复。那片高考结束后巨大的茫然和空虚,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而他,似乎是这片空虚中,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空虚的人。
手指按下,回复同样简短:“好。几点?”
几乎是她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回复就来了,仿佛他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好。”
对话就此结束。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干巴巴的,像两段设定好的程序代码完成了交互。但清莲握着手机,能感觉到掌心微微渗出的、冰凉的汗意。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极细微的风,吹动了看不见的尘埃。
第二天,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是之前街道发的慰问品之一,样式简单,几乎没什么款式可言。头发依旧束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比平时多花了半分钟,检查了一下裙摆是否平整。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涂上那管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颜色暗淡的润唇膏。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她撑着那把用了很多年、伞骨有些变形的旧遮阳伞,走到市图书馆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沈星河。
他站在图书馆侧面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投下的阴影边缘,没有站在完全阴凉的地方,半边身子还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他换下了校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t恤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频率很快,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清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近。伞的阴影随着她的移动,缓缓笼罩了她,也将越来越近的他,纳入了荫蔽的边缘。
听到脚步声,沈星河猛地抬起头。看到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阳光刺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直了身体,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带着不自然的紧绷。
“嗯。” 清莲停下脚步,收了伞。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是普通同学见面该有的社交距离,却又因为彼此都知道的“不普通”,而显得格外刻意和别扭。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有进出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家长,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构成了喧闹的背景音。清莲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他们,或许是认识的同学,或许是纯粹的路人。她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脊背,一种久违的、在人群中感到不自在的轻微紧张感,悄然爬上后颈。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戒备,仿佛暴露在这么多“正常”的目光下,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疤和秘密,会被窥破。
沈星河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图书馆旁边那条小巷的入口,语速有点快地说:“店在那边,我们……过去吧?”
“好。”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保持着那微妙的距离,走向小巷。甜品店就在巷口不远,门脸不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INS简约风,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零星坐着几对年轻男女。冷气开得很足,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奶油、水果和冷气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他们选了一个靠窗、但又相对角落的位置坐下。桌椅是原木色的,桌面光滑。穿着围裙的女服务员递上菜单,笑容甜美:“两位想喝点什么?我们家的双皮奶和杨枝甘露是招牌哦。”
沈星河接过菜单,没有看,直接递给了清莲,声音依旧有些紧:“你看看,想吃什么。”
清莲接过菜单,冰凉的塑料封皮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低头看着上面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片和花哨的名字,有些眼花缭乱。她对甜品几乎没有任何概念,记忆里关于“甜”的滋味,遥远而模糊。她快速扫了一遍,指向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图片:“就……原味双皮奶吧。”
“一样。” 沈星河立刻对服务员说,然后补充了一句,“都要凉的。”
“好的,两杯冻原味双皮奶,请稍等。” 服务员记下,收回菜单,转身离开。
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过于轻柔的背景音乐。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里面缓缓舞动。清莲的视线落在那些尘埃上,沈星河则看着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也没有主动找话题。沉默在甜腻的空气中蔓延,但并不完全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允许彼此安静的默契。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两杯双皮奶。白色的瓷杯,奶皮光滑,微微晃动。附送了两把小巧的瓷勺。
“谢谢。” 清莲低声说。
沈星河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拿起勺子,开始吃。双皮奶冰凉细腻,带着浓郁的奶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入口即化。清莲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那陌生的、柔滑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奇异的、几乎让她鼻尖发酸的满足感。很简单,很普通,但对她而言,却像一场奢侈的、关于“寻常滋味”的体验。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星河。他也吃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因为食物的冰凉和甜意,而微微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线条。
“还行吗?” 沈星河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清莲点点头:“嗯,挺好的。”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很甜。”
沈星河似乎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评价而松了口气,嘴角那丝放松的弧度明显了一点点。“那就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速度比刚才慢了些,仿佛在品味。
一杯双皮奶很快就吃完了。他们放下勺子,又陷入了那种安静的、各自看着一处发呆的状态。但这次,空气似乎没那么凝滞了。食物,尤其是甜食,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软化僵硬气氛的力量。
“那个……” 沈星河忽然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听说……最近有部新电影上映,评分好像……还行。”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神飘忽,不敢看她,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看电影?清莲愣了一下。对她而言,“看电影”是一种存在于他人谈论和电视广告里的、极其遥远的娱乐活动。母亲从未带她去过,她自己更不会想。那意味着黑暗的、封闭的空间,陌生的人群,巨大的声响和光影……听起来就让人不安。
但……是他提议的。而且,是在他们刚刚一起吃完东西,气氛似乎还算“平和”的时候。
她心里快速权衡着。不安是肯定的。但拒绝的话……接下来做什么?各自回家?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只有自己的小空间里,面对无边的茫然和可能袭来的噩梦?还是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或许……可以试试?在黑暗的环境里,也许反而没那么紧张?至少,不需要一直这样面对面,寻找话题。
“……是什么片子?” 她问,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沈星河似乎因为她的回应而受到了鼓励,语速快了一些:“是个……动画片。宫崎骏的,老片子重映,《千与千寻》。听说……挺好的。” 他特意强调了“动画片”和“听说挺好”,仿佛在暗示这选择很安全,很适合他们现在这种“需要一点东西填充时间但又不想太沉重”的状态。
《千与千寻》。清莲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很出名,但从未看过。动画片……听起来确实比那些打打杀杀或情情爱爱的真人电影,让她更容易接受一些。
她沉默了几秒,就在沈星河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以为她要拒绝时,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星河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被他努力压抑下去,但那份骤然松快的情绪,还是清晰地传递了出来。“那……我看看时间。” 他立刻拿出手机,低头查了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急切。
最终,他们买了下午四点二十分那场的票。从甜品店走到电影院,大约十五分钟路程。买完票,离开电影院售票处,重新站在午后依旧炽烈的阳光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自在感又回来了。接下来做什么?离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难道要一直站在这里?
“要不……在附近逛逛?” 沈星河提议,目光扫过电影院所在的商场底层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
清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电玩城嘈杂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奶茶店前排队的学生,服装店里进进出出的情侣……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正常”,却与她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又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人……有点多。” 她低声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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