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月光下的少女(2/2)
她知道此人,是西突厥的重要人物。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成形。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贵女”的矜持与高傲。
伸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又从怀中取出那方绣着《木兰辞》的洁白丝帕。
她将两样东西递给那突厥兵,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些东西,给你们大王。”
“告诉他,我,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追的。”
“要想追我,先看懂这丝帕上的字再说。”
说完,她深深看了那士兵一眼,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且末方向跑去。
那突厥兵接过尚带体温的玉镯和丝帕,愣在原地,品味着长孙无垢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恍然。
“是啊…这等气度,这等容貌坐骑,定是了不得的贵女。我一个小小的十夫长,有什么资格追着人家?她留下信物,让大王定夺,才是正理。”
他不敢怠慢,连忙打马回到中军,找到阿史那统叶护,双手奉上玉镯和丝帕,并将长孙无垢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阿史那统叶护本不在意,随手接过玉镯,触手温润,色泽纯净,赞了句:
“好玉,确是贵物。”
待他展开那方丝帕,看到上面以极其精美的绣工绣着的汉字诗句时,不由得怔住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他自幼受母亲教导,汉文功底颇为扎实,一眼便认出这是《木兰辞》!
而且绣工之精,用线之考究,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是中原贵女?真正的汉家贵女?”
阿史那统叶护心中一动,连日来的郁闷似乎被冲淡了些,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看向那名士兵:
“她…生得如何?”
那士兵回想起月光下那张令人窒息的容颜,以及方才近看时的惊鸿一瞥,脸上露出痴迷之色,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大王!小的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若说痴迷沙漠里的‘女神’能让勇士迷失方向,那这位姑娘…便是让日月都失色的光芒!”
“‘女神’也不及她万一!”
阿史那统叶护闻言,眼中骤然亮起灼热的光芒!
他自小学习中原文化,熟读诗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突厥女子多豪放,他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隋朝公主虽身份高贵,却遥不可及。
如今,在这西域战场之侧,竟让他遇到了一位容颜绝世、气度高华、并且明显出身不凡、还懂得以诗文“设考”的真正的中原贵女!
这简直是天赐良缘!
“她还以为我不识汉字,想以此难住我?”
“哈哈,我偏偏认识!”
“这不正是缘分天定吗?”
“我有‘资格’追她!”
一股强烈的征服欲和爱慕之情,瞬间淹没了阿史那统叶护。
他将丝帕仔细叠好,连同玉镯一起小心收好,猛地抬头,看向长孙无垢消失的方向,豪气顿生:
“追!”
一声令下,阿史那统叶护一马当先,朝着长孙无垢离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身后的突厥大军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大王突然兴致勃勃地追赶一位姑娘,自然不敢怠慢,也纷纷呼喝着,策马跟随。
数千骑奔腾,声势顿时浩大起来。
长孙无垢本以为留下“难题”能拖延些时间,哪知道对方不仅懂汉文,还因此更来了劲!
她听到身后骤然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烟尘大起,那位“统叶护大王”竟亲自率领大军追来了!
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烦死了!这些人有病啊?追个没完了!”
此时,身后已传来阿史那统叶护高昂的歌声:
“前方如月光化身的姑娘啊,
你的名字是九天落下的仙乐吗?
你来自雪山之巅还是东海之滨?
请告诉我,让勇士的梦有个方向!”
长孙无垢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唱道:
“我来自日出之地的东方,大隋的锦绣山河。
追逐落月的勇士啊,请停下你的马蹄。
天边的云霞不会为草原停留,
你的心意,配不上我故乡的月亮。”
她唱得委婉,但拒绝之意明显。
阿史那统叶护却毫不气馁,反而被她话中提及的“大隋”和那份矜持高傲更加吸引。
他挺起胸膛,骄傲地唱道:
“姑娘啊你莫轻视草原的雄鹰,
我是大可汗的胞弟,阿史那统叶护!
我的帐篷能装下星星,我的牛羊如白云铺满大地,
唯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这轮东方的明月!”
“可汗的弟弟…果然是他。”
长孙无垢心中了然,却更添烦恼。
这人身份太高,纠缠起来更麻烦。
眼看对方越追越近,长孙无垢心念电转,再次勒住马,转身面对追兵。
她对着阿史那统叶护招了招手,说道:
“你一个人过来。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名字。”
阿史那统叶护毫不犹豫地挥手让身后大军停住,独自一人催马,慢慢靠近,直到距离长孙无垢只有两三步远。
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清丽绝伦、因疾驰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心跳如鼓,忍不住再次唱道:
“姑娘啊,你定不是凡间的女儿,
是长生天赐予草原的珍宝。
你的眼眸比圣湖更清澈,
你的美丽让最勇猛的战士也甘愿化作绕指柔。”
长孙无垢心想,这人虽令人厌烦,说的话倒颇为动听,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一笑犹如雪莲乍绽,阿史那统叶护看得几乎痴了。
长孙无垢面上依旧带着浅笑,心中却急思对策。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你不要再追我了。不管你是不是突厥可汗的弟弟,我都不会喜欢你的。”
阿史那统叶护倏然清醒,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姑娘,我阿史那统叶护对长生天发誓,对你一见倾心!”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为你牵马执鞭,护你周全!”
说着,他就要上前来拉墨玉的缰绳。
“等等!”
长孙无垢轻喝一声,抬手制止。
她快速取下左耳上一枚小巧精致的珍珠耳环,看也不看,随手向旁边一片长着稀疏骆驼刺的沙地掷去。
珍珠在月光下一闪,便没入黑暗中。
“好啊,”
长孙无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若能找到这枚耳环,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想用这个法子绊住他片刻。
阿史那统叶护看着那片黑暗的沙地,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姑娘稍等!”
当即翻身下马,真的俯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片沙地里仔细寻找起来。
长孙无垢看着他认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长得…真的那么好看吗?怎么到了这草原,一个两个都冲我唱情歌…真是烦都烦死了。”
她不再犹豫,一拉缰绳,墨玉会意,立刻调头,向着且末方向,再次发力狂奔!
这次,她不再回头,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阿史那统叶护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耳环,抬头一看,却见佳人竟策马而去。
他顿时大急,也顾不上什么耳环了,连忙跳上马背,一边急追,一边高喊:
“姑娘!你别走啊!等等我!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一人一骑在前拼命跑,一人一骑在后面拼命追,而他们的后方,数千突厥大军见大王又追了上去,自然也轰隆隆地再次启动,如同一条被牵引的黑龙,在月光下的戈壁上,朝着且末东门的方向,滚滚而去。
而此刻,虞战率领的三百乔装西海兵,正因为夜袭计划夭折,被迫转向,朝着东门撤退。
他们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看到了东方地平线上那道迅速扩大的黑色潮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骑当先的黑色神骏,以及马背上那熟悉到灵魂深处的纤细身影!
长孙无垢?!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带着……一支突厥大军在后面追?!
虞战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至极的相遇冲击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