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月光下的少女(1/2)
敦煌城内,长孙无垢的心,早已随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虞”字大旗,飞向了茫茫大漠。
她想跟着去鄯善,想追随虞战的脚步,想亲眼看到他如何建功立业,更想在他身边,无论艰险。
可虞战断然不许。
沙海征战,千里奔袭,其中的凶险莫测,他比谁都清楚。
他怎能让心爱之人,去冒这等生死大险?
长孙无垢没有哭闹,没有强求。
夜深人静时,她独坐灯下,穿针引线,在一块洁白如雪的丝帕上,一针一线,绣着那首传唱千古的《木兰辞》。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针脚细密,字字句句,既是遥寄征人,亦是激励自己。
“远征危险?我连死亡都差点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比失去他、只能枯等音讯更危险、更煎熬的呢?”
这个外表温婉柔顺的少女,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与执拗。
当虞战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敦煌,城门即将关闭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大宛马,悄然从城角一处偏僻小巷闪出。
这马本是耿询的挚爱,号称敦煌第一,只是在虞战的玉山飞练到来后,才“屈居”第二。
长孙无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这匹马借了出来。
她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干粮、水囊、金银细软,便只有那方绣着《木兰辞》的丝帕。
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敦煌城,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辨明方向,朝着鄯善,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独自一人的千里追寻之路。
旅途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生得太好,容颜清丽绝俗,气质温婉高贵。
沿途遇到的牧民,都以为她是某个大城出来游历的贵族小姐,敬畏有之,好奇有之,却无人敢轻易冒犯。
加之她出手大方,待人谦和有礼,用生硬的突厥话问路、交易,总能换来牧民的友善笑容和热情帮助,甚至教她更地道的突厥话和歌谣。
她学得极快,天资聪颖加上用心,竟在抵达鄯善前,已能用简单的突厥语与人交流,甚至能哼唱几支悠扬的草原牧歌。
抵达鄯善时,虞战正在为这座新得之城的千头万绪忙得焦头烂额,夜宿王宫,昼夜不息。
长孙无垢却没有立刻去寻他,反而像个好奇的游客,牵着黑马(她为它取名“墨玉”),悠然漫步在鄯善的街巷市集。
她学习语言的天赋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发挥,与市井小民、胡商摊贩交流,突厥语越发流利。
偶尔,她坐在驿馆的窗边,轻声哼唱学来的突厥歌谣,那空灵悠远的嗓音,竟引来了城中一些突厥少年,他们不知这位美丽汉女的身份,只被其容颜与歌声倾倒,会在窗下痴痴守候,甚至大胆地唱起热烈直白的情歌。
对此,长孙无垢只是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从不回应。
“我的情歌,此生只愿唱给一个人听。”
她心中那个身影,清晰如昨,无人可以替代。
虞战再次出征,远征且末。
消息传来,长孙无垢几乎未作停留,再次收拾行装,跨上墨玉,往且末方向追去。
那日,她途经一片水草丰美的小绿洲,清澈的河水让她多日奔波的疲惫稍解。
她下马,在河边掬水洗脸,清凉的河水让她精神一振。
望着水中倒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已多日未曾好好梳洗长发。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胡杨的沙沙声。
她解开束发的丝带,如瀑青丝垂落,又轻轻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以免水打湿衣襟。
然后,她俯身,将长发浸入冰凉的河水中,轻轻揉洗。
洗罢,她猛地直起身,用力一甩头——刹那间,无数晶莹的水珠在空中挥洒,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而她清丽的容颜在水光映衬下,仿佛出水芙蓉,不染尘埃。
她用布巾擦拭着长发,目光随意地扫过对岸,看到墨玉正在悠闲地啃草,便朝它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它别跑远。
这无意间的一幕,恰好被特殊的大气折射,投影到了百里之外虞战和他的西海大军眼中,成为了那场令所有突厥兵痴迷疯狂、引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女神”海市蜃楼。
终于,且末城遥遥在望。
长孙无垢心中雀跃,盘算着如何在不惊扰战事的情况下,悄悄入城与虞战相见。
然而,就在她接近且末时,一阵沉闷如雷、绝非小股部队能发出的马蹄轰鸣,裹挟着漫天沙尘,如黑色的怒涛般滚滚而来!
长孙无垢心中一惊,连忙勒住墨玉,躲到一处沙丘后望去。
只见烟尘起处,一支规模庞大的突厥骑兵队伍,正迤逦行来,看样子不下千人!
这正是心情郁闷、从哥哥阿史那射匮主营出来“散心”的阿史那统叶护,以及他麾下的一部分精锐兵马。
长孙无垢的第一反应是绕开。
她强自镇定,驱策墨玉,想从更偏南的沙地悄悄绕过去,不敢快跑,生怕马蹄声引来注意。
然而,她那一身即使在昏暗天光下也难掩华贵的汉服,以及坐下神骏的墨玉,早已落入了突厥游骑的眼中。
只不过,突厥兵们并未将她视为敌人或探子——这时代,西域与中原交融,喜好汉家服饰的突厥贵族女子并不罕见。
他们只当她是个胆大、独自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
一名突厥将军见这“贵族小姐”似乎想绕过他们往且末方向去,皱了皱眉,对身边一名亲兵吩咐道:
“去,告诉那位姑娘,且末正在打仗,刀剑无眼,让她别再往前走了,赶紧回自己部落去。”
那亲兵领命,纵马向长孙无垢奔去。
长孙无垢见只有一名突厥兵单独过来,心中稍定。
“一个人…应该不是来抓我的。”
“要勇敢,不要害怕,要冷静,不要紧张……”
她脑中飞速转着沿途学来的突厥人应对方式,尤其是那些热情又带着分寸的草原歌谣。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等那突厥兵开口,竟主动用她那略带汉人腔调、却别有一番婉转风味的突厥语,轻声唱了起来:
“呀——
天空的月亮躲进云纱里啦,
是不是害怕勇士的弓箭太锋利?
威武的勇士啊,请你收起吓人的光芒,
让月光照见回家的路吧……”
歌声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和请求,在空旷的戈壁上飘荡。
那突厥兵一愣,勒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如清泉流响般的歌声吸引住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唱得如此动听,那不太标准的平舌音,反而添了几分娇憨与异域风情。
他摸了摸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也放开喉咙,对唱道:
“嘿——
勇士的弓箭能射落天上的大雕,
却射不到月亮姐姐的家。
月亮不是害怕才躲起来,
她是回家煮奶茶、喂小羊羔去啦!”
他一边唱,一边策马靠近了些。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眼前这女子,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身上衣物料子极好,坐下黑马更是万里挑一的神驹,绝对是身份极高的贵女!
他不敢造次,收起玩笑,语气变得恭敬,但依旧用歌谣表达:
“尊贵的姑娘啊,像雪山上的雪莲花,
独自开在风大的地方。
勇敢的骑士愿成为守护你的毡墙,
不知姑娘你可需要他?”
长孙无垢听他歌声转为恭敬,心中稍安,但知道不能久留。
她眼波流转,忽然促狭一笑,扬起鞭梢,也以歌回应:
“想要保护我的勇敢骑士呀,
你的马儿可有追风的四蹄?
若你能追上我墨玉的影子,
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藏在哪片云里!”
话音未落,她轻叱一声,墨玉会意,猛地加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向前窜出!
“哎!姑娘!”
那突厥兵没料到她说跑就跑,愣了一下,随即也哈哈大笑,觉得这贵女真是活泼有趣。
他并未全力追赶,只是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口中依旧唱着:
“穿汉家衣裳的高贵明珠啊,
你的游戏让骑士心慌。
请不要故意放慢你的马蹄,
那会让我的荣耀蒙上羞愧的尘沙。”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后方突厥大军的注意。
见只有一名贵女在嬉戏,许多年轻士兵也起了凑热闹的心思,嘻嘻哈哈地策马跟了上来,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欢笑。
队伍中央,心情本就不佳的阿史那统叶护被笑声惊扰,皱眉问道:
“何事喧哗?”
旁边一名将领笑着禀报:
“大王,好像是遇到了哪个部落偷跑出来玩的贵族小姐,我们的儿郎在跟她对歌呢。”
阿史那统叶护此刻正为兄长的手段和族人的牺牲而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管什么贵族小姐,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过问。
长孙无垢回头一看,却吓了一跳!
怎么跟上来的突厥兵越来越多了?
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恶意,但被这么多人跟着,还怎么脱身?
她心中焦急,脑筋急转。
眼看快要接近且末,她索性猛地一勒缰绳,墨玉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她转身,对那名最先追来的突厥兵说道,这次没用歌唱,而是清晰的突厥语: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勇士?来这里做什么?”
那突厥兵见她停下问话,连忙也勒住马,恭敬答道:
“回姑娘,我们是阿史那统叶护大王麾下的勇士,随大王来此,是为攻打且末城。”
阿史那统叶护?
可汗的弟弟?
长孙无垢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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