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冢虎出世(2/2)
他更关心的是刘协本身的态度,转而问道:“陛下在洛阳,游玩得可还尽兴?”
那官员据实回禀:“据护送陛下的虎贲回报,陛下流连洛阳旧都风光,甚是开怀,曾言……朝廷有丞相坐镇,诸事妥帖,他正好可多游玩几日,无甚牵挂。”
“哼!”曹操闻言,非但不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嘲弄笑容,他捋了捋短须,对左右心腹道:“听到没?陛下如此信任本相,实乃国之幸事。他想玩,就让他玩!多玩几天,哈哈哈!”
笑声在帐内回荡,充满了枭雄的自信与对那位傀儡皇帝心理的精准拿捏。在曹操看来,刘协这种看似放纵的行为,恰恰是其无力也无心干预朝政的表现,这反而让他更加放心地将精力投入到与孙策的隔江对峙之中。
他绝不会想到,那个被他视为“鸡毛蒜皮”的落水之人,竟是河内司马氏的麒麟儿,更不会料到,这颗被他忽略的棋子,未来将会在许昌那潭深水中,搅动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的曹操,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地图上长江南岸的夏口、柴桑,全神贯注于与孙策的博弈。许昌的那段小插曲,如同投入大江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他心中留下。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司马懿略显苍白的脸上。他靠坐在榻上,伤势未愈,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
他仔细复盘着如今的天下局势,以及自己诡异的处境。
刘锦此路已断,且是不死不休的追杀之仇。刘锦势大,人才济济,自己即便回去,也难有出头之日,更有性命之忧。
曹操雄才大略,知人善任,确是明主。但其麾下谋臣如雨,戏志才、荀攸、陈宫等皆非易与之辈,自己初来乍到,想要脱颖而出,获得核心权柄,绝非易事。且曹操本身便是权谋大家,在他手下,想要暗中发展,攫取超越其允许范围的权力,风险极大,无异于火中取栗。
那么,只剩下眼前这条看似最险,却也可能是收益最高的路——汉帝刘协。
一个大胆至极,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成型:
“若归顺刘协,所能得到的利益……”司马懿在心中细细掂量。刘协是正统天子,拥有大义名分,这是最大的政治资本。如今他虽是傀儡,但正因其势弱,自己若此时投靠,便是雪中送炭,一旦获得信任,必能迅速跻身核心,成为皇帝最依赖的臂膀。
一个更深的野望,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如果……如果我能够借助司马家的力量,联合朝廷中那些依旧心向汉室的忠臣,帮助他……重新夺回权柄呢?”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兴奋。
“那么,我司马懿,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曹操!”不,他甚至想做得比曹操更隐蔽,更名正言顺!曹操还需“挟天子”,而他若能助天子掌权,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帝师、权臣!
他快速推演着可行性:“依靠我司马家在士族中的声望和暗中的势力,再加上董承这类皇亲国戚,以及所有对曹操不满的暗流……并非没有一搏之力。关键在于时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北方的烽烟,“如今曹操与孙策对峙于江夏,其最大的心腹之患,乃是北方的刘锦!只要刘锦这头猛虎在侧,曹操便不敢在许昌轻易掀起太大的波澜,这便给了我们积蓄力量的时间。”
“等待!耐心等待!等待曹操与刘锦这两头巨兽决战的时刻!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司马懿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刘锦的追杀,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和犹豫,逼迫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栖身之所,并开始编织自己的罗网。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权衡、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而坚定的决断。
“决定了……便是这里了。”司马懿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深沉难测的弧度,“刘锦,你派人追杀于我,欲致我于死地。他日,我司马懿必让你后悔莫及!”
一条潜藏的毒蛇,在许昌皇宫的阴影中,悄然昂起了头,选择了它认为最有可能噬咬巨龙的路径。
翌日清晨刘协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走入司马懿休养的偏殿。他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试图摆出天子的威仪,但眉眼间的青涩与急切却难以完全掩盖。
司马懿靠在榻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已然洞若观火。他太清楚刘协想要什么了,一个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皇帝,最渴望的自然是能助他挣脱锁链的利刃。
刘协清了清嗓子,依照董承和他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开口道:“司马卿家,你河内司马氏,自先祖司马卬起,便世代食汉禄,受国恩。如今天下纷乱,奸雄并起,汉室倾颓,正是需要尔等忠良之后,挺身而出,匡扶社稷的时候……”他语气刻意放缓,带着模仿来的老成,但偶尔的停顿和略显生硬的措辞,还是暴露了他不过是个十几岁少年的事实。
司马懿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莞尔:“这个少年天子啊,心思倒是急切,只是这演戏的功夫,还差得远。”他将刘协那点故作姿态和内心的真实渴望看得一清二楚。
待刘协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司马懿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故意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既增加了自己话语的分量,也让刘协的心悬得更高。
终于,司马懿抬起眼,目光郑重地迎上刘协的视线,语气沉痛而坚定:“陛下于洛水之中救臣性命,此恩如同再造!”他话锋一转,眼神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臣,司马懿,蒙陛下不弃,岂敢惜身?必当竭尽心力,辅佐陛下,扫除奸佞,重——振——朝——纲!”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宣誓。
刘协一听,心中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这位被国丈誉为“麒麟儿”的司马懿,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向自己效忠了!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忽略了司马懿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和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
他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司马懿的手(司马懿的手冰凉而骨节分明),连声道:“好!好!有司马卿家相助,朕心甚慰!卿家好生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切勿客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重掌大权,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司马懿微微躬身,姿态恭顺:“臣,多谢陛下隆恩。”
刘协又关切地嘱咐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离开了偏殿。
当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刘协的视线后,司马懿脸上那副感激涕零、忠贞不二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靠回枕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最终形成一个深沉而冰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君恩的感激,只有棋手落子后的算计,和猎人布下陷阱后的耐心。
年轻的皇帝以为他得到了一把锋利的刀,却不知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有着自己的意志和想要切割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