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窒息与微光（1/2）
龙涎洞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外面冲天火光的映照，变得灼热、污浊而稀薄起来。上千人挤在黑暗、曲折、空间有限的天然溶洞里，呼吸声、压抑的抽泣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嗡嗡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
最初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复仇的快意，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冲散。
水，成了最紧迫的问题。龙涎洞深处虽然有地下暗河，但水流湍急冰冷，且水质未知，不敢轻易大量取用。带进来的少量饮水，在优先供应伤员后，已经所剩无几。
食物更是匮乏。匆忙撤退，大多数人只带了随身干粮，撑不了两天。洞内虽然提前储存了一些应急粮食，但数量对于上千张嘴来说，杯水车薪。
伤病在恶化。缺医少药，连干净的布条都紧缺。重伤员在黑暗中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呻吟，然后渐渐无声无息。死亡的气息，开始在洞穴中弥漫。
绝望，如同洞顶那些湿冷的钟乳石，一滴一滴，冰冷地滴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甄嬛靠坐在一块稍干燥的岩石上，左肩和额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但她不能躺下，更不能露出丝毫的疲态和动摇。阿依莎躺在她旁边不远处，已经昏睡过去，失血和疲惫让她脸色惨白如纸。桑坤带着人，在洞口被封死的缝隙处警戒，同时警惕地巡查着洞内几条主要的岔路，防止内部出现骚乱或者……更坏的情况。
施宣慰使拖着老迈的身躯，在人群中蹒跚，尽力安抚着惊恐的妇孺，组织还能动弹的人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安置伤员，分配所剩无几的物资。他的声音早已沙哑，但依然在坚持。
“娘娘，”一个负责清点物资的小头目悄悄走过来，声音干涩，“水……最多还能撑一天，如果非常节省的话。粮食……省着吃，三天。伤药……几乎没了。柴火也不多，洞里太潮太冷，很多人开始打摆子（疟疾或伤寒前兆）。”
甄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从现在起，饮水实行最严格配给，优先保障伤员和孩童。粮食减半发放。组织人手，去暗河边小心取水，煮沸后再用。寻找洞内一切可能果腹的东西——苔藓、蝙蝠、昆虫……只要没毒。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集中管理，优先给伤病员取暖。”
她的命令冷酷而实际，听得那小头目心头一颤，但还是低声应道：“是。”
“还有，”甄嬛补充道，“把所有人，按青壮、妇孺、伤者分开编组。青壮负责警戒、取水、寻找食物。妇孺负责照顾伤员、缝补、管理物资。告诉所有人，想活命，就必须动起来，抱成团。偷懒、抢掠、煽动恐慌者——杀无赦。”
“是！”小头目感受到了甄嬛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铁血，连忙退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洞内响起更多压抑的啜泣和不满的低语，但在桑坤手下那些眼神凶狠的巡逻队员注视下，骚动被强行压了下去。求生的本能，迫使人们开始缓慢地、麻木地执行命令。
时间在黑暗和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那映红洞口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爆炸声和惨叫声也早已停歇，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洞口缝隙的呜咽。
“师母，”桑坤猫着腰过来，低声道，“派出去的‘耳朵’（侦查哨）从观察孔听了很久，外面除了风声和海浪，没什么大动静。红毛鬼的船还在远处海面上，但没再靠近，好像在……收拾残局？”
甄嬛点了点头。敌人损失惨重，暂时应该不会立刻发动强攻。但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封锁、围困，或者寻找其他进入洞穴的途径，都是可能的。
“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注意那些岔路深处，还有暗河的上游方向。”甄嬛叮嘱，“另外，找几个最机灵、水性最好的兄弟，想办法，从暗河潜出去，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机会……找到别的出路或者补给。”
“暗河？”桑坤眉头紧皱，“那水流急得很，又黑，不知道通向哪里，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找最好的人。”甄嬛看着他，“我们困在这里，是死路一条。必须找到活路。桑坤，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桑坤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明白了。我去挑人。”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洞穴深处传来，隐约夹杂着惊叫和哭喊。
“怎么回事？”甄嬛立刻起身。
很快，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队员跑过来，脸色难看：“娘娘，是……是那些之前投降又被打散编进来的俘虏，有几个人闹事，说我们不给活路，要冲出去投降红毛鬼！被我们的人拦住了，现在僵在那里，不少人围观。”
内患！果然在最脆弱的时候爆发了！
甄嬛眼神一冷：“带路。”
在洞穴一处相对宽敞的“大厅”里，几十个人对峙着。一边是十来个神色激动、手持简陋棍棒甚至石块的男子，看衣着打扮，正是之前俘虏收编的九爷旧部和海盗。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根木棍，激动地嚷嚷：“……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没吃的没喝的，还有这么多伤兵拖累！红毛鬼在外面，我们冲出去投降，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总比烂死在这个黑窟窿里强！”
另一边是二十几个旧港的护卫队员，手持刀枪，脸色紧绷地拦着，但似乎也有些犹豫，毕竟对方说的也是部分实情。周围围了不少惶恐的民众，窃窃私语。
“想投降？”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甄嬛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十几个闹事者。
刀疤壮汉看到甄嬛，气势一窒，但随即梗着脖子道：“娘娘！不是我们要反！是实在没活路了！您也看到了，这洞里……”
“没活路？”甄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外面那些红毛鬼、海盗，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烧了我们的家，现在你们觉得，冲出去，把脖子伸到他们的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刀疤壮汉：“你告诉我，他们会怎么对待投降的俘虏？是给你饭吃，给你水喝，还是把你绑在船头当活靶子，或者卖到万里之外的种植园当奴隶，累死、病死、折磨死？”
刀疤壮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围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民众，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困在洞里，是难，是会死。”甄嬛环视众人，“但至少，我们的命，还攥在自己手里！我们还有机会，一起想办法，找生路！可要是落到红毛鬼手里，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是生是死，是当人还是当畜生，全由他们说了算！”
她猛地看向刀疤壮汉和他身后的人：“现在，告诉我，你们还想出去‘投降’吗？”
那十几个人脸色变幻，在甄嬛冰冷的目光和周围越来越多不善的注视下，气势彻底垮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对视。
“放下武器。”甄嬛命令。
哐当、哐当……木棍石块被扔在地上。
“绑起来，单独关押。”甄嬛对护卫队下令，“其他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再有人蛊惑人心，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一场潜在的内部叛乱被迅速扼杀，但洞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绝望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
甄嬛知道，光靠强压是不够的。必须给人们看到希望，哪怕是一丝微光。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阿依莎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甄嬛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阿依莎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姐姐，刚才……”
“没事了。”甄嬛摇摇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一阵抽痛。阿依莎是她最锋利的刀，也是她最亲近的妹妹，如今却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
“我们……还能出去吗？”阿依莎望着黑黢黢的洞顶，喃喃问道。
“能。”甄嬛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一定能。桑坤已经带人去探暗河了。只要找到出路，我们就还有机会。”
她像是在对阿依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洞内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人说。
然而，探路的消息并不好。几个时辰后，桑坤带着三个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水手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
“师母，暗河下游水流太急，而且越来越窄，根本过不去人。我们试着往上游走了一段，水路倒是宽了些，但岔道太多，像个迷宫，而且有些地方水深不见底，还有奇怪的漩涡，不敢再深入了。我们……我们迷路了差点回不来，阿水（一个水手）被暗流卷走，没救上来……”
又损失了一个人。洞内响起低低的叹息和啜泣。
唯一的希望，似乎也断了。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淹没洞穴。
甄嬛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岩石才站稳。难道……真的没有生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水……水流的回声……不一样……”
甄嬛猛地转头，看到尚青莲不知何时，在侍女的搀扶下，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依旧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却显得异常专注。
“尚姑娘，你说什么？”甄嬛快步走过去。
尚青莲指着洞穴深处，暗河流淌过来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昏迷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流的脉动……刚才你们说迷路的那段……回声……有空洞感……可能……有更大的空间，或者……出口……”
她精通隐匿、刺杀，对环境的细微感知远超常人，即便在重伤昏迷时，身体的本能或许也记录下了一些信息。
甄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能确定吗？大概在哪个方向？”
尚青莲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太弱了……感觉不清……需要……靠近些……”
“桑坤！”甄嬛立刻下令，“准备火把、绳索！挑几个胆子最大、水性最好、方向感最强的，准备再探一次！这次，带上尚姑娘……我亲自去！”
“姐姐！你的伤！”阿依莎急道。
“娘娘，太危险了！您不能去！”施宣慰使也连忙劝阻。
“我必须去。”甄嬛语气不容置疑，“留在这里是等死，探路还有一线生机。阿依莎，你留下，协助施大人稳住洞里。桑坤，你挑人，准备东西，一炷香后出发！”
一炷香后，一支小小的探险队组成了：甄嬛、尚青莲（被用简易担架抬着）、桑坤，以及四名最精悍、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每个人都带了防身的短刀，用油布包裹了少量火折子和干粮，带着长长的绳索和几支备用的火把。
他们告别了众人担忧的目光，朝着暗河上游的黑暗深处走去。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流淌在崎岖不平的河床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范围，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如同怪物的獠牙，两侧岩壁湿滑，布满了苔藓。
一开始还算顺利，但随着深入，岔道果然越来越多，如同蜘蛛网般蔓延。水流声在曲折的洞穴中回响，形成诡异的合声，干扰着人的方向感。
尚青莲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感受着什么。偶尔，她会抬起手，虚弱地指一个方向。
按照她指示的方向，他们选择岔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有些则越来越狭窄，需要涉水甚至泅渡。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把一根根熄灭，只剩下最后一支在桑坤手中顽强地燃烧着，光芒越来越微弱。疲惫、寒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笼罩着每个人。
“师母，火把快没了……我们是不是……”一个水手声音发颤。
甄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如果这次再失败，不仅白白损失人手，洞内那上千人的希望，也将彻底破灭。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不语的尚青莲忽然睁开了眼睛，指向左侧一条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被垂挂的石幔半遮掩的缝隙：“那里……回声……不一样……有空隙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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