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凄美(2/2)
哈拉和林之事,蒙古方面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或许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全真教百年基业,上千弟子性命,皆系于他一身。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晨光渐亮,驱散了山间薄雾,终南山显露出巍峨秀丽的轮廓,如此迷人。
......
李莫愁这一昏睡,便是一天一夜。
她实在太疲惫了。
听松苑内室,药香弥漫。
柳志玄每日必来探视一次,见她气息虽弱却渐趋平稳,心下稍安。
第二日黄昏,李莫愁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回,心口处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顶的帷幔,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守护的女弟子见她醒了,先是一喜,轻声唤她。李莫愁眼珠缓缓转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感觉心头莫名一寒。
她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绝不会在旁人面前显露脆弱的一面。
“李姑娘,该喝药了。”
李莫愁沉默地接过,一言不发,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然后将空碗递回,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日,她皆是如此。按时服药,进食少许清粥,配合换药,对于旁人的询问与关心,偶尔会极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柳志玄见她这般,心中虽仍存忧虑,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
林修远的灵堂设在静虚堂。因顾忌蒙古方面可能借此生事,葬礼并未大张旗鼓,未发讣告,未邀任何江湖同道,只在教内低调进行。
李莫愁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麻衣,一副未亡人的打扮。她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形容清减,却自有一股凄美的气质。她走进静虚堂时,正在守灵的杨过等人皆是一愣。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灵前。那口上好的楠木棺椁尚未盖棺,林修远身着整洁的全真道袍,静静躺在其中,面色经过修饰,已不似初时那般惨白骇人,仿佛只是安详沉睡。
李莫愁在棺前站定,默默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起身后,她对一旁主持仪轨的丘处机,用平静到近乎刻板的声音道:“丘道长,我乃林修远之妻李莫愁。请允我在此,为他守灵。”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丘处机等人面面相觑,皆知林修远并未婚娶,且李莫愁赤练仙子之名……但见她神色决绝……丘处机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叹了口气,微微颔首:“李……姑娘,请自便。”
从此,李莫愁便以林修远未亡人的身份,留在了静虚堂。她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跪坐在灵前蒲团上,偶尔会拿起一旁的纸钱,一张一张,缓缓投入火盆。
柳志玄每日必来灵堂,看到李莫愁如此,虽觉她态度异于常人,但见她行为并无过激,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与坚持,只道她是用这种方式寄托哀思,履行某种内心的约定,渐渐也放松了些警惕。他甚至觉得,如此也好,让她有个念想,有个身份,或许能支撑着她活下去。
七日守灵,转瞬即逝。到了下葬之日。
地点选在后山一处清幽向阳的坡地,风景开阔,可俯瞰云海。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泥土渐渐掩盖。
整个过程中,李莫愁一直静静地站在墓穴边,目光追随着那逐渐消失的棺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雪雕成的神女像。
封土,立碑。碑文简朴:“全真教弟子林修远之墓”。
仪式完毕,众人默哀片刻,陆续散去。柳志玄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看依旧伫立墓前、身影孤绝的李莫愁,暗叹一声,也转身离去。他事务繁多,蒙古方面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须得早做谋划。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墓前,终于只剩下了李莫愁一人。
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新立的石碑。指尖划过“林修远”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修远……”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释然,“你看……我以你妻子的身份,送你入土为安了。”
“绝情谷的约定我从未忘记。”
然后,她倚靠在了那块刻着爱人之名的石头上,轻轻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哼唱了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
山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只有这低回凄婉的哼唱声,在林间萦绕,如泣如诉。
她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贴在粗糙的石面,仿佛依偎在爱人的肩头。然后,她缓缓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斑。山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衣角,带来远处松涛的低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不忍打扰这份凄绝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有奉命前来查看、劝李莫愁回去的孙师妹,踏着落叶,来到了墓前,毕竟李莫愁大病初愈,还需要好好休息。
当她看到那个素白的身影,以一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的姿态,静静倚靠在墓碑旁时,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嫂夫人?”她轻声唤道,走近几步。
没有回应。
山风依旧,鸟鸣依稀。
孙师妹心中不安加剧,又唤了一声,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李莫愁的肩膀。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
孙师妹骇然缩手,定睛看去,只见李莫愁双目轻阖,面容安详如睡,嘴角甚至还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脸色,已然白得透明,再无半分生机。
她早已没有了声息。
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追随而去。
如此平静,却又如此决绝。
如此凄美,却又如此令人心碎。
当孙师妹跌跌撞撞跑回重阳宫,将消息禀告柳志玄时,这位历经风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全真掌教,也不由怔了良久,才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后山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问世间情为何物……”
“原来,这便是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