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盐场对质(2/2)
这让他更害怕。
他宁可他打他、骂他、上刑具。那样他至少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熬、怎么扛。
可那个年轻的知县什么都不做,只是把他关在这里,每天有人来送饭,每天有人来问一句“还好吗”。
像在养一只待宰的猪。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徐正己、王治去了哪里,不知道杨管事有没有帮他周旋,不知道盐司的人什么时候来捞他。
他只知道,每过一天,他心里的防线就塌一分。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墙边发呆,忽然听见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那个。
脚步声很稳,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他猛地坐直。
牢门打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卢象关,不是沈野。
是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官员,青袍素带,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件。
王福生被那目光一扫,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王福生?”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他耳膜发疼。
“……是。”
“本官都察院巡盐御史周昌言。”
那人跨进牢房,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校尉,“永阜场巡役命案、盐场亏空案、及此番海匪劫场案,现由本官主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福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巡盐御史。
那是盐场上下所有人提都不敢提的四个字。
他膝盖一软,竟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周昌言没有让他起来。
他在牢房中唯一的那张矮床上坐下,姿态从容,像坐在自己的值房里。
“本官问你三件事。”
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答完这三问,你的命,本官自有公断。”
王福生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一问。”
周昌言道,“崇祯三年六月十九日夜,永阜场盐坨西废卤水池旁,你与巡役胡得胜因何争执,如何致其倒地受伤,此后胡得胜往何处去、遇何人、因何而死——从头道来。”
王福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第……第二问呢?”良久,他才哑声道。
周昌言没有计较他的反问,甚至没有露出不悦。
“第二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纸——正是从账房废墟寻获的、绘有帆影标记的那片。
“这个标记,你可认得?”
王福生盯着那片纸,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
那是混海蛟船队的标识,每次约定“取货”时,杨管事都会派人递来这样的纸条。
可他怎么会认得?
他只是一个巡役头目,每月分几两“茶水钱”,帮杨管事盯住盐场里的风吹草动。真正的“生意”,他从不参与,也不敢参与。
他拼命摇头:“不……不认得!小人从未见过!这、这是什么东西?”
周昌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可怕。
王福生伏在地上,汗如雨下。
“第三问。”
周昌言收起残片,语气依然平静,“徐正己、王治二人,今在何处?”
王福生浑身一僵。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致命。
他知道徐正己、王治的下落——或者说,他猜得到。
那晚他与杨管事最后一次见面,杨管事说得很清楚:“你那两个手下,分司那边会安排妥当。你只管把嘴闭紧,熬过这一阵,自有你的好处。”
安排妥当。
这四个字,王福生在盐场混了二十年,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小人……小人不知……”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蚋,“他们……那晚之后就……就没见过了……”
周昌言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王福生,只对身后的校尉道:
“记档:王福生供认,六月十九夜与胡得胜争执斗殴,致其受伤,此后胡得胜下落不明。关于盐场亏空、内外勾结诸情,坚称不知。”
他顿了顿:
“另,徐正己、王治二人在逃,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是。”
校尉提笔疾书。
王福生跪在地上,听到“全国通缉”四个字,忽然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周昌言已经走到牢房门口。
“王福生。”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杨魁死了。七月二十二夜,海盗入盐场,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王福生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替盐司扛的那些账,一把火烧干净了。”
周昌言的声音从牢门口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你猜,下一个是谁?”
他迈出牢门。
身后,王福生瘫软在地,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烂肉。
良久,牢房里爆发出压抑的、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我招……我招……”
他扑到牢门边,死死抓住木栅,指节发白:
“大人!大人!我招!我都招!”
周昌言停下脚步,侧首。
日光从高窗漏下,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等了。
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