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溃潮与铁流(下)(2/2)
这里的“权宜”、“交涉”,王元雅听得懂潜台词。
他勃然大怒,将马思恭等人斥退,言必与城共存亡。
更黑暗处,几个被裁汰的军卒和几个白日里被抓又因“证据不足”放出的“可疑之人”,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低声密议。
他们眼中没有忠君爱国,只有对朝廷克扣粮饷、官员腐败无能的刻骨怨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战火的恐惧。
其中一人,怀里揣着一段在混乱中从货栈偷出的、未及被方振华查没的引信。
“与其等死,不如……”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寻条活路。”另一个声音接口。
黑暗中,几双眼睛闪烁着幽光。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政治”,但他们懂得什么叫“生存”。
十月三十日,黎明。洪山口。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连绵响起,划破清冷的晨空。后金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蠕动。
八旗精锐、蒙古骑兵、新附汉军,以及庞大的包衣阿哈辎重队伍,依次开拔,形成一条蜿蜒南下的巨龙。
皇太极金盔金甲,外罩明黄披风,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立于道旁高坡。
他看着自己的军队,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与十三天前从沈阳出发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破关夺隘后的骄悍与自信。
“大汗,前锋已过汉儿庄,距遵化不到二十里。”探马禀报。
“三屯营方向,阿济格贝勒回报,明军紧闭城门,未敢出击。”
“岳托贝勒已拿下罗文峪、郭家峪,正从西面向遵化逼近。”
皇太极微微颔首,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举起马鞭,指向南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目标,遵化。今日,合围此城!”
巨龙加速行进,铁蹄踏地之声沉闷如雷,滚滚向南。
沿途村庄百姓早已逃散一空,只剩下空旷的田野和瑟瑟的秋风,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颤抖。
皇太极的中军抵达遵化城北五里时,已是午后。
他下令扎营,并亲自策马,在一众贝勒大臣簇拥下,逼近到距城一里多处观察。
遵化城果然如情报所言,城墙高厚,垛口整齐,护城河虽不宽却引水充盈,确是一座坚城。
城头旗帜尚算整齐,隐约可见守军身影和火炮的反光。
“好一座坚城。”
莽古尔泰咧了咧嘴,“比辽阳、沈阳也不遑多让。强攻,怕是要崩掉几颗牙。”
代善也面色凝重:“我军长途奔袭,重型攻城器械不足。若王元雅、朱国彦决心死守,耗上十天半月,待明国四方援军云集……”
皇太极不语,只是凝望着遵化城。
他知道兄长们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他手中并非只有硬攻一策。
他召来文馆的范文程:“范先生,以本汗名义,草拟劝降书,射入城中。告诉王元雅,大明气数已尽,识时务者为俊杰。
开城迎降,保他富贵,全城百姓可免刀兵之灾。若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嗻!”范文程领命而去。劝降是例行公事,更是心理战的第一步。
皇太极拨转马头,返回大营。一路上,他心中已有定计:
围,必须围得水泄不通;攻,则需寻其最弱一点,雷霆一击。而城内的恐惧、矛盾与那些黑暗中的眼睛,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内应。
“传令各旗,”
回到大帐,皇太极开始部署,“正黄旗纳穆泰、镶黄旗达尔哈,围北面;正红旗和硕图、镶红旗雍顺,围西面;
镶蓝旗顾三台、正蓝旗拖博辉,围南面;镶白旗图尔格、正白旗喀克笃礼,围东面!各旗连夜挖掘壕沟,树立木栅,我要让遵化变成一只飞不出、逃不掉的铁笼!”
“阿济格!”
“臣在!”
“你的左翼四旗及蒙古兵,不必参与围城,移驻遵化与三屯营之间要道,深沟高垒,专一负责打援!明国援军,来多少,给我吃掉多少!”
“嗻!臣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道道命令传出,后金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八旗各按方位,如同四只巨大的铁钳,缓缓合拢,将遵化城紧紧钳住。
壕沟开始挖掘,哨骑往来飞驰,封锁一切通道。
遵化城头,王元雅接到了箭书。看着那充满威胁与诱惑的词句,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绢布。
他环顾左右,将领们神色各异,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城下,后金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与遵化城头死寂的旌旗形成鲜明对比。
夕阳如血,将天空和大地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赤红色。
崇祯二年十月三十日,己巳之变的关键节点——遵化,被正式合围。命运的绞索,已然套上脖颈,并开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