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浑身是胆（2/2）
二人被引入中军，来到一座极其宏伟的金顶大帐前。帐外武士环列，目露精光。进得帐内，只见当中虎皮椅上端坐一人，头戴金冠，身着华服，面容威严，正是蒙古大汗蒙哥。两侧雁翅排开，立着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公孙止、尼摩星、麻光佐等一众高手，目光齐刷刷落在郭靖与杨过身上，或审视，或挑衅，或阴冷。
蒙哥上下打量着郭靖，见他虽布衣简从，却渊渟岳峙，气度恢弘，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赞赏，开口道：“来人可是昔年我蒙古的金刀驸马，郭靖安达？”
郭靖抱拳，不卑不亢：“在下郭靖，见过大汗。‘金刀驸马’已是往事，不必再提。今日郭某前来，只为领回我那不懂事的徒儿与小女。”
蒙哥哈哈一笑：“郭安达快人快语。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他随即对金轮法王略一颔首。
金轮法王示意霍都。不多时，郭芙与大小武便被推搡着押进帐来。三人皆被绳索捆缚，发髻散乱，衣衫沾尘，尤其是大小武脸上身上带着伤痕，神情萎顿。郭芙抬头看见父亲和杨过，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却又立刻被巨大的羞愧淹没，嘴唇翕动，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大小武更是无地自容，不敢与郭靖目光相接。
郭靖一见爱女与徒弟如此模样，心如刀割，强压怒火，便要上前解绑。
“且慢。”金轮法王横跨一步，挡在郭芙身前，沉声道，“郭大侠何必心急？人既已到，有些话，不妨先听大汗说完。”
蒙哥好整以暇，先是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相诱，许以蒙古王侯之位，望郭靖能念旧情，归顺蒙古，共图天下。郭靖毫不犹豫，一一严词拒绝，言辞恳切却掷地有声：“郭某生于大宋，长于大宋，此生只为保境安民。大汗厚意，郭靖心领，然此志不可夺。”
蒙哥见郭靖意志坚如磐石，知招揽无望，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旋即又被冰冷的决断取代。他既已布下天罗地网，郭靖二人踏入此帐，便已是瓮中之鳖。他不再多言，起身带着部分侍从，缓缓退出了大帐，将场子留给了金轮法王等人。一时间，帐内气氛更加紧绷，杀气弥漫。
郭靖趁蒙哥离去、众人注意力稍分散之机，身形微动，已迅捷无比地出手解开了离得稍近的大小武身上绳索，低喝道：“待会儿见机行事，有机会便走！不必管我！”
大小武得脱束缚，又是感动又是惶惑，依言悄悄向帐门方向挪动，竟因帐内高手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郭靖、杨过身上，一时未被阻拦。
郭靖这才重新看向被金轮法王牢牢控制在身侧的郭芙，对金轮法王道：“法王，大汗的条件郭某无法答应。然我徒儿与小女年幼无知，冒犯虎威，还请法王看在郭某薄面，放他们一条生路。郭某愿留下，听凭处置。”
金轮法王狞笑一声：“郭大侠，到了此刻，还说这些有何用？你既不肯归顺，便是蒙古死敌。你这女儿，便是敌酋之女！”他手指微微用力，郭芙痛哼一声，脸色发白。“郭大侠英雄一世，难道当真忍心看亲生骨血命丧当场？你现在改口，投效大汗，荣华富贵与女儿性命，皆可保全！”
郭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电，直射金轮法王，又缓缓扫过帐内虎视眈眈的众高手，最后落在女儿惊恐含泪的脸上。那一瞬间，万千情感——父亲的爱怜、痛惜、不舍，与守城统帅的决绝、大丈夫的担当、民族大义的重量——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想起襄阳城头飘扬的旗帜，想起城中百万军民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毕生坚守的信念。
终于，他猛地挺直脊梁，仿佛将所有的柔软与犹豫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声音沉郁如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一字一句道：“郭某平生，不负大义，不负朋友。今日，亦不能负天下人！我郭靖的女儿——”他目光灼灼，逼视着金轮法王，也仿佛是在对郭芙，对帐内所有人宣告，“没有贪生怕死的孬种！你若敢害她，他日我必十倍奉还！至于眼下……死，便死了！”
“死就死了”四字，从他牙缝中迸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更带着一种心如铁石、割舍亲情的巨大悲怆，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被金轮法王制住的郭芙，原本在父亲与敌人对峙时，心中还存着一丝父亲能像天神般救她脱险的幻想。乍闻这冷酷如冰、斩钉截铁的话语，尤其是那“死就死了”，如同九天寒冰兜头浇下，将她所有的希冀与支撑瞬间冻碎。极度的恐惧、被至亲“放弃”的难以置信的巨大委屈、以及对眼前明晃晃死亡的绝望，轰然淹没了她。她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泪如泉涌，朝着郭靖的方向拼命挣扎摇头，声音凄厉颤抖，满是孩童般的恐惧与哀求：“爹啊！爹爹！不要啊……爹爹救我……芙儿不要死……我怕……爹爹！求求你！不要啊——！”
女儿的哭喊，声声泣血，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郭靖的心脏。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那强撑的、如山岳般的刚硬姿态，几乎要被这哭声冲垮。他看到女儿涕泪纵横的脸，看到那双往日明媚骄傲此刻却只剩全然恐惧与哀求的眼睛——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宝贝啊！
然而，正是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盆冰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此刻的境地。示弱，哀求，不仅救不了芙儿，只会让敌人更加得意，让己方更加被动，让襄阳士气遭受无法挽回的打击。他猛地将翻腾欲呕的心痛与几乎夺眶的热泪狠狠咽下，额上青筋暴起，须发似乎都因极度压抑的情感而微张，用比惊雷更响、比严冬更酷寒的声音，朝着郭芙厉声暴喝：
“不许哭！郭芙！把眼泪给我收回去！我郭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