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众声（2/2）

沈鉴起初沉默聆听，直到一位企业家代表提出，可以利用伏羲网络和“心境”数据，建立一套“社会心绪优化模型”，对“不利于集体生存共识”的情绪倾向进行早期识别和“温和引导”。

“请问，‘温和引导’的边界在哪里？”沈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有力，“由谁定义‘不利’？是当前的危机应对委员会？是伏羲AI？还是某种被提炼出的‘主流文明意志’？当个体的疑惑、痛苦、甚至合理的愤怒，都被系统标记为需要‘优化’的对象时，我们是在修复‘裂隙’，还是在用新的、更精密的‘覆盖’，制造更深层、更隐蔽的断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秦蒙脸上停留了一瞬：“秦蒙先生承载了上古契约，甘愿为文明理解这份契约付出代价，我尊敬他。但这是他的个人选择，是英雄式的奉献。然而，文明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成为英雄，更不能将不愿或不能成为英雄的人，其正常的情感与思想波动，视为需要修补的‘瑕疵’。‘裂隙’的修复，如果以牺牲个体心灵的丰富性和自主性为代价，那么修复后的文明，还是我们想要存续的那个文明吗？”

会场一时寂静。秦蒙迎向沈鉴的目光，没有反驳，反而缓缓点头：“沈记者的问题很重要。我感受到的‘契约’，其核心是‘守护此方天地人’。这个‘人’，是具体的、活生生的、有着喜怒哀乐的人。如果修复契约的过程，反而让‘人’变得面目模糊、整齐划一，那或许……我们守护的东西，本身就已经变质了。”

吴桐院士揉了揉眉心：“理论上，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整合力量，又能包容异见的‘动态平衡系统’。但现实中，这近乎悖论。尤其是在外部压力持续增大的情况下。”

这时，林枫（镜像）的声音通过会议系统接入（他本人并未现身会场）：“这正是‘文脉唤醒’和伏羲网络升级试图解决的难题。我们需要的不是‘统一的意志’，而是一个‘共鸣的场域’。在这个场域里，不同的声音可以被听到、被理解、甚至在冲突中产生新的融合。伏羲网络的新算法，目标不是消除‘杂音’，而是识别‘杂音’中可能蕴含的、未被主流察觉的危机预警或创新灵感。当然，这极其困难，需要极高的智能和……来自文明深处的、共同的伦理底线。”

他话锋一转：“沈记者，你母亲的初步扫描数据已经出来了。医疗组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耦合现象，这或许能从一个侧面，帮助我们理解个体心绪与集体‘场域’之间更复杂的联系。如果你同意，相关匿名数据可以纳入本次会议的延伸讨论。”

沈鉴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刻提及母亲的病情，并以如此坦率、研究导向的方式提出请求。他感受到的不是胁迫，而是一种将个人苦难纳入更大图景予以尊重的慎重。

“……我同意。”沈鉴听到自己说。

深夜，医疗中心观察室。

沈鉴守在母亲床边。老人已经睡着，呼吸平稳。专家组会诊后认为，情况虽复杂，但有了高精度扫描数据，可以制定出更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案，预后乐观。

秦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扉。“打扰了，沈记者。林首席让我来看看，另外……我有些个人的感受想和你聊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沈鉴示意他进来。两人站在观察窗前，窗外是基地地下空间的柔和照明。

“我‘听’到了你白天说的话，”秦蒙开口，语气诚恳，“关于英雄和普通人。你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或者应该成为契约的直接承担者。但我最近感觉到，那份契约……或者说，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它期待的或许不是少数英雄的牺牲，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内心深处那份对自己家园‘值得守护’的确认，对彼此‘愿意共存’的信任。这种确认和信任，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汇聚起来，就是修复‘裂隙’最重要的材料。”

他看向沈鉴：“你的质疑和坚守，你为母亲奔波的心焦，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的情感与选择，本身就是这种材料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非常关键的一部分——因为它真实，因为它带着刺，却依然指向守护。”

沈鉴沉默良久，缓缓道：“谢谢。但我依然会继续追问，继续警惕任何形式的‘理所当然’和‘不容置疑’。”

“那就继续追问。”秦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与年龄不符的透彻，“‘考据者’提醒我们需要‘多样性的统一’。你的声音，你的追问，就是我们需要的那种‘多样性’。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在你母亲扫描时，我路过仪器附近，隐约感觉到一丝……很细微的、不同于寻常病患的‘心绪残留’。它很隐晦，带着一种深藏的、坚韧的悲伤，还有强烈的保护欲。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如果你以后感觉到任何特别的情绪波动或……直觉，也许可以留意一下。在‘启明’的视角里，强烈的、纯粹的情感，有时会与更深的‘场域’产生意外的共鸣。”

秦蒙离开后，沈鉴独自沉思。母亲一生坚强，独自将他抚养成人，那份深藏的悲伤与保护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讲的那些关于故乡山河、关于先祖迁徙的故事，故事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失去家园的忧惧与重整家园的决心。这些故事，和他如今在伏羲网络“文脉唤醒”板块看到的某些主题，隐隐重合。

难道，个体深埋的情感记忆，也能与文明的集体潜意识、甚至与那古老的“地维”契约，产生某种隐秘的回响？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是伏羲网络推送的一条分析摘要（基于他同意的数据共享），关于他母亲扫描数据中异常耦合模式的初步解读：

“模式特征：显示出强烈的‘个体守护性执念’与特定神经簇活动的超常协同。此类模式在极端生存压力下的个体中有零星记载，但此次观测到强度与稳定度异常。类比分析提示（来源：跨文明医疗数据库/‘计算者’提供）：在编号GC-7923星区文明‘技术全覆盖’前夜，少数个体曾出现类似‘守护执念’强耦合现象，被视为系统‘异质噪声’而被抑制。后续文明同质化加速。 建议：深入观察该模式与个体认知、情感及社会链接的互动，可能对理解‘文明韧性’的微观基础具有独特价值。”

沈鉴盯着最后几行字，寒意再次爬上脊背。GC-7923文明……那些被视为“异质噪声”而被抑制的个体守护执念，是否正是文明在彻底滑向同质化深渊前，最后的、未被听见的警报？

而他母亲无意识中展现的这种模式，他自己作为儿子所感受到的那份坚韧的悲伤与保护欲……还有秦蒙隐约的感应，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联系的浮标？

他抬起头，望向观察窗外“犁庭”基地井然有序却又充满紧迫感的景象。这里正在试图修复上古的契约裂隙，编织一个包容又强大的意识网络。而他自己，一个带着质疑的记者，一个为母亲忧心的儿子，却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修复过程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部分——那些被视为“杂音”或“异质”，却可能承载着文明真正生命力的，个体的、真实的“众声”。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他不仅要继续追问和记录，或许，也必须更深入地走进这个场域的中心，去亲身感受、去辨别，那淬火时代的烈焰中，哪些是杂质，哪些却是文明得以成钢的、不可或缺的稀有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