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万生耕园(2/2)
她栽下的花苗微微晃动,似乎在回应。
而就在花苗旁边的泥土里,一点极其柔嫩的、与众不同的绿意,悄无声息地拱了出来。那不是野花,也不是麦苗,而是一株只有两片指甲盖大小、圆润厚实、呈现出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鲜绿色的……小树苗。
和平树。
传说中,只有在真正远离战乱、怨念与强权压榨的土地上,才会自然萌发的、象征着安宁与生生不息的灵木幼苗。
它静静地立在那簇淡紫色野花旁,稚嫩,却充满了无限可能。
太玄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又看看身边这些眼神不再茫然恐惧、而是充满了踏实干劲的人们,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缓的笑容。
伪神散,烙印消,和平树的嫩苗在废墟中央怯生生地探出头。这消息长了腿,几天工夫就传遍了丑牛域仅存的、还能喘气的人耳朵里。一开始是怀疑,接着是试探,最后,当第一批胆子大的流民,真真切切走到那巨坑边上,看见的不再是黑血石犁,而是平整的土地和那点象征着安宁的绿意时,所有的疑虑都化成了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原来……那片让老辈人提都不敢提的绝地,那片吞噬了无数亲人的血肉祭坛,真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然后呢?
人这东西,怕的时候是真怕,可一旦有了盼头,那股子劲儿上来,也是真敢想。没过几天,王老根的草棚子门槛都快被踩平了。来的都是十里八乡还能主事的人,有的挂着拐,有的脸上带疤,眼神却都亮得灼人,开口都是一个意思:
“王头儿,跟太玄先生说说吧!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咱们……咱们能不能……去那儿开块地?”
“对!祖宗的血不能白流!他们当年被压在那儿,是当牲口使唤。咱们今天去,是当主人,是去……是去给他们赎身!用咱们的汗,用咱们的苗!”
“那地方邪气散了,地气肯定旺!咱们去种上庄稼,让那些回不来的乡亲,闻闻粮食香,看看绿油油的苗,心里头……也算有个着落!”
话糙理不糙。这群在泥泞里打滚了大半辈子、刚刚看到一丝天光的人,用最朴素的念头,想到了最直接的祭奠方式——用新生,去覆盖死亡;用耕耘,去告慰亡魂。
王老根把话带到太玄那儿时,太玄正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大的绿洲出神。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想去的人,有多少?”
“多!光能走动的,少说也有万把人!都是豁出去了,哪怕先开出几亩地来,也是个念想!”
万把人……太玄在心里掂量着。万犁祭坛那片地,经过“厚德”真意和“万魂赦印”的双重净化,地脉淤塞虽未全通,但那股子死气和怨念是彻底拔除了。底子还在,焦土之下,其实藏着被无数生灵血肉浸透过(虽是被迫)的、异常“肥沃”的基质。只要有清泉活水引入,有合适的种子,有足够的人手和……一份不同于过往的“心”,未必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更重要的是,这份“心”。这些人不是去被奴役,是去告慰,去重建,去用最踏实的方式,与这片土地的过去和解。这股子精气神,比任何法术都更能滋养地脉。
“好。”太玄点了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去可以。但要立规矩。”
“一,自愿。不强迫任何人,哪怕一家只出一个劳力,也行。”
“二,公平。开出的地,按各家出的力、记的工分来分,不许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小禾还是‘田官’,那边的事,她也得兼着管起来。”
“三,”他顿了顿,看向王老根,“那地方,不叫祭坛了。改个名,就叫……‘万生耕园’。”
万生耕园。埋葬万灵之地,重生万般希望之园。
短短三日,从千犁台,从周边刚刚恢复点生气的大小营地,人流如同汇入大河的溪水,扛着家里仅存的、磨得发亮的破烂农具,拖家带口,沉默而坚定地,涌向了北方那片曾经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