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承恐(1/2)
厚德甲成,那股子沉甸甸的踏实劲儿,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千犁台营地裹住了几天。人们脸上的惊惶褪下去些,该挖渠的挖渠,该侍弄苗的侍弄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可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缝再细,风也能钻进来。
那虎影带来的恐惧,像撒进沃土里的盐碱,表面看不出,底下却慢慢沤着,时不时就泛上来,齁得人心头发慌。夜里头,小孩做噩梦哭醒的动静多了,白天干活,也常有人干着干着就愣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北边那片暗红天,手里的家伙什“哐当”掉地上,自己个儿都吓一跳。
王老根几个老家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怕,没散。只是被先生那身厚德甲震住,暂时压下去了。可压下去的东西,迟早还得冒头,到时候闹起来,怕是更难收拾。
这天刚擦黑,太玄从营地外围回来。他这几天没闲着,借着厚德甲与地脉的共鸣,把千犁台方圆几十里的地气走向摸了个大概,心里对五年之期怎么梳理地脉,有了点模糊的谱。刚走到清泉边,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小禾,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老虎真会从地底下钻出来吗?”一个拖着鼻涕的男孩问,声音发颤。
“我娘说,它一张嘴,能吞下一个村子……”另一个女孩绞着衣角,都快哭了。
小禾自己心里也怕,可她是“田官”了,得有个样儿。她挺了挺小胸脯,学着太玄平时的语气,可声音还是有点虚:“不、不怕!先生有厚德甲!那老虎……那老虎不敢来!”
“可先生不是说了,五年后他得走吗?”又一个孩子问。
这话一出来,几个孩子都不吭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那点强撑出来的胆气,像风里的烛火,晃了两下,噗嗤,灭了。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未知凶物的恐惧。
太玄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没走过去。孩子们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上。厚德甲能护他,能短暂震慑外邪,却护不住人心深处自己生出来的恐惧。这恐惧,一日不除,就像堤坝里的蚁穴,看着没事,等真的大水来了,说垮就垮。
他忽然想起,在子鼠域时,面对那些被暗影折磨的鼠族,他传的是“宽恕”,是放下过往的罪与罚。可在这里,面对这些被恐惧攥住心肝的流民,光是“宽恕”不够。他们怕的,不是过去的罪,是未来的劫,是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过来的“心魔虎”。
这怕,无形无质,却比有形枷锁更勒人。
怎么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下,厚土甲化成的玄黄纹路若隐若现,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先前试炼时,承载心魔煞气与旧天怨念的沉甸甸的感觉。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猛地劈进他的脑海——既然这甲,本就有“承重”之能,连心魔煞气和旧天怨念都能硬扛三息,那么……人心里的恐惧呢?
这念头有些疯狂。恐惧是情绪,是意念,虚无缥缈,如何“承”?又如何“引”?
可再一想,农皇骨玉简的“厚德”真意,本就讲究承载万物,包容一切。厚德甲脱胎于此,其“承重”的本质,或许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容纳”与“承担”!
伪神农以铁律强加重压,是恶。
那他……能不能主动去“承担”这些流民心中无端的恐惧?不是强行抹去——那与伪神农的强行镇压无异——而是“引渡”,将这些恐惧暂时纳入己身,以厚德甲和自身无惧的道心为熔炉,慢慢化解、转化?
这不同于对抗心魔虎的煞气。煞气是外来的、主动的攻击。而流民们的恐惧,是他们自身滋生的、消极的情绪。引渡它,更像是一种……另类的“宽恕”与“疗愈”?替他们暂时扛起这份心灵的重担,给他们腾出空间和时间,去种下真正的“希望”。
风险呢?当然有。恐惧入体,侵蚀心神,稍有不慎,他自己可能先被这集体无意识的恐慌淹没,道心蒙尘,甚至滋生心魔。但反过来想,他这具法身,本就是玄铁为骨,愿力为魂,虽有人之情感,却无真正血肉之躯那许多脆弱的本能畏惧。某种程度上,他对纯粹“情绪”类侵蚀的抵抗力,或许比真正的血肉修士更强?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他的道,早已笃定。“宽恕”不是怯懦,“厚德”不是软弱。真正的无畏,不是不知道怕,而是明知其可怕,依然选择面对,选择承担。
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这或许就是“厚德”之道,在应对“恐惧”这种顽疾时,该走的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太玄把王老根、孙瘸子、独臂老兵,还有营地里有名望、说得上话的十几个人,都叫到了誓言碑前。小禾也被老妇人领着,站在前排。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站在石碑旁的太玄。晨曦微光里,先生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可眼神却清澈平静,像雨后的深潭。
“叫大家来,是有件事。”太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几日,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头,还怕着。”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低下头,搓着手,或挪开视线。被说中心事,有些窘迫。
“怕那老虎再来,怕五年后我走了,这片地守不住,怕刚过上的好日子,转头又没了。”太玄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怕,不丢人。换了谁,经历过那些,心里都得留个疙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怕,不能老揣在心里。它像块冰,揣久了,血都凉了,手脚也僵了,还怎么种地?怎么养娃?怎么把咱们这五年之约,踏踏实实地走完?”
王老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道理谁都懂,可这怕,它不讲道理啊!
“今天,”太玄向前走了一步,站到石碑前的空地上,面向众人,“我给大家一个法子。一个……或许能把这‘怕’,暂时请出去的法子。”
众人愕然,抬头看他。
只见太玄缓缓抬起双臂,手掌向上,掌心朝外,做了一个近似“拥抱”的姿态。他闭上眼睛,周身并无耀眼的光芒迸发,只有皮肤下那些玄黄纹路,如同苏醒的河流,缓缓亮起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他身后,那誓言碑上的金字,也隐隐与之呼应,流淌着微光。
“大家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太玄闭着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开,“只需看着我,然后……试着把你们心里头,那份对老虎的怕,对未来的慌,对过往苦日子的惊……把这份‘恐惧’,想象成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一团黑雾,什么都行。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凝,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