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幻梦(2/2)
黑影侧身一掠,欺近三尺之内。
月光下,一张银质面具泛着幽冷的光。
下一瞬,那探子腕骨折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
枪落,人倒。
不过数息。
面具男收回手,侧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赵银娣。
“能走?”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赵银娣撑着墙壁站起身,膝盖还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冲他点了下头。
面具男不再言语,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银娣一瘸一拐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废弃的火药局,穿过荒草丛生的空地,最后在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住。
庙中无灯,只有一尊泥塑金身剥落的神像,垂目俯视着满殿尘埃。
面具男背对神像而立,月光从破漏的瓦缝漏下,在他面具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小少爷在何处?”
他开口,直入正题。
赵银娣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面具男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赵银娣别过脸,声音低下去:“他很好,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他。”
“港城要乱了。”面具男道,语气没有起伏,“王爷的意思是,先送小少爷离港。”
赵银娣猛地抬头:“离港?去哪?”
“南洋。王爷在那边有产业,有人手。”
“他只有三岁!”赵银娣声音骤然拔高,又强压下去,“那么小的孩子,漂洋过海,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王爷说要接他回去,可接回去这些年,可曾来看过他一眼?”
她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我藏他的地方很安全,谁也找不到。他在那里能吃饱穿暖,有人陪他说话,教他认字,等他长大了……”
“等不到他长大。”
面具男打断她。
“端帅的人已经进港了。他们查到了当年宫里走失的孩子不止一位,正在挨个儿排查。若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赵银娣脸色煞白。
她当然清楚。
端军所到之处,前朝遗孤,无论男女,一律押解北上。
美其名曰教养,实则充作人质,或沦为那些军阀大员的玩物。
她见过那等惨状。
那年她跟着赵德海逃难出京,在保定城外亲眼看见一队端军押着几十个孩童北上。最小的不过四五岁,哭着找娘,被当兵的用枪托砸得满脸是血。
她那时就发誓,绝不让小少爷落到那等境地。
“南洋太远了。”她哑声道,“他那么小……”
“王爷会派人护送,到了那边也有人照料。”面具男顿了顿,“这是为他好。”
赵银娣沉默。
她知他说的是实话。
可她守了这孩子三年,从牙牙学语到会跑会跳,从只会哭到会抱着她的脖子喊她阿娘……
她教他认第一个字,给他缝第一件新衣,在他发高热时彻夜不眠地守着,生怕他像宫里那些没福气的孩子一样,悄无声息就没了。
她原以为能守到他长大成人。
可乱世如洪炉,哪容得下这点奢望。
“……让我再想想。”
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面具男看了她片刻。
“尽快。”他道,“王爷那边,等不了太久。”
他转身,没入夜色。
赵银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城隍庙里,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神像。
泥塑的神佛不会给她答案。
她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远处的更楼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她才如梦初醒,拢紧夜行衣,往蔺公馆的方向走去。
沈姝婉醒来时,幔帐外天光尚未大亮。
西洋水晶吊灯熄了,只留床头一盏琉璃罩小灯,晕出团团朦胧的光。
那光落在紫檀雕花床柱上,落在叠金错银的锦被上,也落在他沉睡的眉目间。
蔺云琛睡得很沉。
额发散落,遮了小半面容,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化不开的事。他侧身向着她,一手搭在她腰侧,不重,只是虚虚揽着。
沈姝婉没有动。
她望着帐顶那枚垂落的银质香囊,鼻端是安神香清苦的气息,耳畔是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这是第几次了?
以邓媛芳的身份,在这张床上醒来。
她记不清了。
起初是任务,是无奈,是刀尖上行走。
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像受刑,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他是把她当成了别人,她只是替身。
可后来……
沈姝婉闭上眼,将那念头压下去。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
前世她死时,他怕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于他,不过是夜里一段似曾相识的幻梦。
梦醒了,便散了。
腰间那只手动了动。
沈姝婉立刻敛了神思,调整呼吸,假装未醒。
蔺云琛没有睁眼。
他只是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在她发顶,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梦呓,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别走。”
沈姝婉僵住。
她没动,也没应。
良久,他呼吸再度绵长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