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宁锦之战(1)战锦州(2/2)
他马鞭前指,下令:“去,劝降。”
一队骑兵驰向城下,为首的巴克什(文官)用汉话高声喊道:“大金国天聪汗有旨:锦州守将若开城投降,官职如旧,士卒不杀,百姓保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沉默片刻。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在巴克什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巴克什脸色骤变。这其中意味,就是明人通常说的“你要战便战”。
洪台吉看在眼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用力挥下。
“攻!”豪格挥刀高呼。
“咚咚咚……”战鼓骤然急促如暴雨。
三千名披重甲、持大盾的步卒列成方阵,缓缓向城墙推进。他们身后是推着盾车的弓箭手,再往后是扛着云梯的登城死士。左右两翼各有两千骑兵压阵,防备明军出城突袭。
城头依然寂静。
直到后金军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赵率教拔刀猛挥:“放!”
“轰、轰、轰、轰——”
四门两千斤红夷大炮次第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后金军阵。一枚炮弹正中盾车,木屑纷飞中,躲在车后的五名弓箭手当场毙命。另一枚炮弹在地面弹跳,连续撞翻十余名重甲步兵,所过之处残肢断臂。
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百战精锐悍卒,面对呼啸而来的炙热铁弹,依然保持严整队形。
一架楯车被毁,后面的立即加速前冲、补上。
同伴倒下,甚至被炮弹打成碎块,活着的人面不改色的踩着血肉,继续前进。
十多年未停止过征战的建奴八旗,确实不愧是当前东亚最强陆战队伍。
五十步。城头箭如雨下,大量的鸟铳以及少量鲁密铳、斑鸠铳不停打放。
铅子、箭矢打在包裹着生牛皮的重型木盾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木屑横飞,不时有八旗兵或汉军被箭矢铅子射中倒地,但更多人前赴后继。
护城河挡住了去路。
早有准备的包衣、啊哈,甚至高丽兵,抬着木板、柴捆甚至沙袋冲上前,试图在护城河上架设简易桥梁。
城头立即集中火力向河岸射击,箭矢、炮弹、铅子如冰雹般砸下。河水被鲜血染红,浮尸随波荡漾。
桥梁还是搭起来了。尽管每搭一寸都要付出生命代价,
建奴最终还是越过了护城河,直抵城墙根下。
云梯竖起,钩索抛上。
披着三重甲的摆牙刺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城头明军则用长矛捅刺,用滚木擂石砸下,用沸水热油泼洒。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半空坠落,在城墙下摔成肉泥。
东门一段城墙曾短暂失守。
二十余个身披铁甲的摆牙剌悍不畏死,竟然在箭雨中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明军单兵战力不如摆牙剌,但血性并不弱于这些野兽。
班头老陈眼珠子充血泛赤,抱起几个红夷大炮的药包,拿着火把点燃捻子,嘶嚎着“跟爷爷一起去死吧”,直冲那像一头刀枪不入的猛兽的建奴摆牙剌。
摆牙剌脚下不稳,跟着老陈一同坠入城下。
“轰隆隆……”
血肉横飞,十数名建奴八旗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便变成了尸块。
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后金军先后发动七次大规模冲锋,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已有三百余人同时登城。但明军拼死抵抗,靠着不惜命的死拼,终将战力强横的建奴八旗兵打了下去。
洪台吉在远处观战,脸色越来越凝重,下令鸣金。
战后清点,伤亡近两千,其中单单是八旗兵就折损了一个多牛录。
大营气氛沉重。
洪台吉召集诸贝勒议事,帐中无人说话。最后还是代善开口:“汗王,锦州城坚炮利,强攻伤亡太大。不如……”
“不如什么?”阿敏冷哼,“难道就此退兵?”
“当然不是。”代善道,“可改强攻为围困。锦州城内军民数万,每日耗粮惊人。只要围上一两个月,粮尽自然生乱。”
莽古尔泰也附和:“大贝勒所言有理。我军可环城掘壕筑垒,断其内外联系。同时分兵袭扰宁远,让袁崇焕不敢全力来援。”
洪台吉闭目沉思。
他何尝不知强攻非上策。但围城需要时间,而时间对他不利。一是粮草并不宽裕,难以支撑长期对峙。其二是久围不克,军心士气必然下滑。最后是,大军长时间在外,某些不轨之人恐怕会借机生事。
“明日再攻一次。”他睁开眼,“若仍不下,再行他策。”
第二天,攻势再起。
这一次,洪台吉改变了战术。他命人赶制了数十辆“楯车”——以厚木板为车体,上覆牛皮、棉被,再浇水结冰,坚固异常。士卒躲于车后推进,可防箭矢火铳。
同时,他再次派使者劝降。
“赵总兵、纪公公。”使者在城下喊话,“昨日一战,贵军虽胜,但伤亡亦不小吧?我大金勇士如草原之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而锦州守军死一个少一个,能坚持几何?不如……”
没等他说完,监军监军纪用竟然挽弓,一箭射中使者头盔上的红缨:“回去告诉洪台吉,要战便战,少耍嘴皮子!”
劝降再告失败。
楯车战术起初效果显着。这些坚固的移动掩体顶着炮火推进到城墙下,后金弓箭手得以在近距离向城头抛射,压制守军火力。
但赵率教很快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下令将火炮换成散弹,等楯车靠近后齐射。数百枚铅子如暴雨般泼洒,虽然打不穿楯车,却将推车的士卒大片扫倒。或者任由建奴将楯车推到城下,再扔下火油罐,将其烧成一个个火堆。
登城战再次陷入惨烈消耗。
八旗兵凭着悍勇一度在三个地段同时登上城头,然而明军动辄就抱着火药包,与其同归于尽。冲上城头的摆牙剌被撞下了城,城下猬集的八旗兵更是被明军死士的火药包炸的血肉横飞。
血水由高到低,在墙脚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战至午后,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下起了小雨。
雨水混合着血水,让城墙变得湿滑难行。后金军的云梯屡次滑倒,攻势不得不放缓。
洪台吉仰头望天,长叹一声:“天不助我。”
锦州保卫战第二天,建奴伤亡两千,其中八旗阵亡近五百人。守军折损近两千人,单单是阵亡便超过了一千人。
再打下去,便是玉石俱焚。
建奴不可能扛得住这么大的伤亡。
于是,洪台吉做出决断——
“停止强攻,改为锁城。”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环绕锦州挖掘两道壕沟,外壕防援军,内壕困守军。每隔百步筑一土台,上置火炮,日夜监视城中动静。”
“汗王。”阿敏忍不住道,“这要围到何时?”
“不会太久。”洪台吉冷冷道,“本汗要亲率大军去打他们的援军,打宁远。”
帐中诸将皆惊。
“宁远城比锦州更坚,袁崇焕亲自坐镇,恐怕……”代善欲言又止。
“正因为袁崇焕在宁远,我才必须去。”洪台吉眼中闪过锐光,“消灭明军援军,锦州自然不战而下。若不能,再回师继续围城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军粮草不足,不能在此空耗。宁远周边屯田众多,正可因粮于敌。”
计划就此定下,建奴开始大举掘壕。成千上万的阿哈被驱赶上阵,铁锹翻飞,泥土飞扬。仅仅三日,一道宽两丈、深一丈五的外壕便已成型。又过五日,内壕也挖掘完毕。
锦州被彻底困死了。
城头,赵率教与纪用并肩看着城外景象。
建奴的壕沟如两条巨蟒缠绕着城池,土台上的火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巡逻骑兵日夜不息,任何试图出城的人都会立即遭到攻击。
“锁城法。”纪用叹道,“当年熊廷弼经略辽东时便用过此计,没想到今日反被建奴学去。”
“无妨。”赵率教神色平静,“城中粮草充足,守上半年也无问题。倒是他们……”他指向城外后金营地,“八万大军曝野而居,每日人吃马嚼要多少粮草?眼下已是初夏,蚊虫滋生,疫病易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围多久。”
纪用点头,却又皱眉:“只是袁抚台那边……”
“抚台自有安排。”赵率教望向南方,“我料洪台吉必分兵南下……”
两人相视,眼中皆有深意。他们都清楚,锦州只不过是一个序幕,宁远才是决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