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铜山行(8)落幕(2/2)
“两百步!”
四挺手动多管机枪开始咆哮。手摇柄转动,供弹机构“咔咔”作响,射速每分钟二百发。四条火舌交叉扫射,连绵不绝的高温炙热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夺目的亮线,形成死亡走廊。战马成片倒下,骑手摔落,有的被子弹打断手臂,有的胸口炸开血洞。
骑兵一旦冲起来,想要再停下,几无可能。
“一百步!”
左阵八百名团练步枪兵变阵——从散兵线转为两列横队。第一排首先开火,“砰砰砰……”声如霹雳。随后,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战士举枪、瞄准、开火——一气呵成,毫不迟疑。紧接着,完成装弹的第一排战士站起,粗略瞄准后果断开火。如此循环往复,子弹密如雨点。
经过炮击、机枪扫射后的流寇骑兵,装上密集步枪弹雨,几乎全灭。
飞鹞子望远镜脱手落地,镜片碎裂。他看见马队头目“草上飞”被机枪弹打碎脑袋,无头尸体还骑在马上跑了几步才栽倒。
“撤……”他嘴唇哆嗦,刀疤扭曲如蜈蚣。
但来不及了。
紧随土寇流民冲击的上千老营步卒,与潘庄民防营的战士打的胶着。
潘庄民防营是一支新成立的队伍,但战力不容小觑。
刀盾兵前顶。三百面铁盾并排如墙,盾底插入冻土。火枪兵从盾隙射击。四百支四年式步枪在八十步外开火,子弹穿透棉甲,冲锋的流寇老营步卒当即倒下上百人。
长矛兵从盾后刺出。三百杆精钢拒马枪,一丈长,破甲锥头。一矛刺出,洞穿两层棉甲加铁片,枪头带血槽,拔出时创口扩大,血喷如泉。
火枪兵完成装填再次上前,抵近射击。二十步内,子弹穿透铁札甲,中弹者胸腔炸开。
就在民防营战士们酣战不止,呼喊杀敌时,左阵团练兵阵中“上刺刀,前进”。
“滴滴答答……”
夸夸夸……八百团练兵如墙而进,八百把三棱式刺刀寒光闪闪。
“妈了巴子的——”程大勇眼珠子都红了,大声高呼,“民防营,跟我上,前进——”
民防营转入推进模式,盾兵前推,长矛兵擎矛突刺,步枪兵用持续的火力输出掩护和配合。若是从空中俯瞰,就如同一台大滚筒,带着无数血肉碎骨,向前辗轧式推进。
流寇老营步卒终于崩溃,转身逃窜。
飞鹞子的马被流弹击中,他险些被马压住。亲兵将他抢出来,扶上马。百余亲信护着他向西狂奔,头也不回。
团练兵和民防营追了五里,便调头回返。
战场清理持续到酉时末。
俘获流民约两千,受降土寇四百余人,飞鹞子老营战兵百余人,另有受伤的老营战兵及土寇近百人。缴获战马近三百匹,粮食三十车,金银财宝足有五大车。
特遣支队的团练兵阵亡三人,伤十二人。民防营阵亡十五人,伤四十余人。
登记造册等事项,交由老陈操办,永安民兵及武装民壮全力支持。军情司悄然涉足,接管俘获的流寇老营战兵,进行审讯。
潘浒未再多问,回到城楼,打算好好补个觉。
翌日,晨光初露。
潘浒亲率一队人马离开永安庄,向彭城进发。队伍包括一排近卫,特遣支队两个步枪连,外加炮队的两门山炮,押着高晓闻派往永安庄的四名细作。此外,潘老爷随身的皮挎包内装着高晓闻写给飞鹞子的那封亲笔信,还有细作的口供画押等证据。
发现竟有一支武装到牙齿,且有大炮的队伍逼近,彭城城门紧闭,城防军如临大敌,城头弓箭手张弓搭箭。
守门把总见潘浒只带三百人,且队伍整齐,不似攻城主,稍缓。
“开城门!”潘浒朗声道,“某是登莱团练潘浒,有要事面见知府!”
把总不敢怠慢,回应:“潘团练,容我去禀报府台。稍安勿躁!”
一刻钟后。
城门缓缓打开。潘浒令部队城外驻扎,只带二十近卫入城。
知府衙门,潘浒直入。
知府赵文康五十余岁,面白微胖,三缕长须。他端坐堂上,见潘浒戎装佩刀而入,眉头微皱。
“潘团练,何事如此紧急?”赵知府声音平淡。
潘浒拱手,递上皮包:“请知府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皮包,呈上公案。赵知府打开,初看信件时还将信将疑,细阅后脸色渐白。他拿起细作口供,手指微颤。再翻飞鹞子营中缴获文书,额角渗出冷汗。
通判等官传阅,堂上一片哗然。
高晓闻信中明确“许掠彭城西五寨,所得归贵部,只取林氏二人”,细作口供详述交易细节,俘虏当堂指认。
那“读书人”见到高晓闻,不断哭喊:“同知,同知,救命啊!此事可是你的吩咐啊……”
“这……”赵知府额头冒汗,看向堂侧屏风。
高同知脸色苍白。
“府台,这是诬陷!”他强作镇定,“潘浒勾结流寇,反诬下官!这些信件定是伪造!”
潘浒不语。
沈炼上前,取出一封旧公文——是高晓闻半年前批的粮饷申领文书,笔迹与信件完全相同。
笔迹比对,分毫不差。
“摘帽,绑了!”赵知府拍案而起。
衙役上前。高晓闻挣扎嘶喊:“赵文康!你收我三千两时可不是这般嘴脸!潘浒,你等着,按察司不会放过你——”
声音戛然而止,嘴被破布塞住。
官帽落地,乌纱滚到堂下。高晓闻被绑缚拖出,官袍撕裂,露出里面绸缎中衣。
赵知府当堂表态:“本府即刻具文,上报按察司、巡抚衙门!高晓闻通匪害民,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堂上众官附和,义愤填膺。
潘浒拱手告辞,不多言。他知道官场必有回护,高晓闻未必会死,但只要他被去官,死不死的就由不得他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屋梁上拖下来的绳子挂住了脖颈。
出衙门时,沈炼低声道:“赵知府刚才眼神闪烁,怕是还会玩花样。”
“无妨。”潘浒说,“证据确凿,他不敢妄动。再者,我有枪炮,真逼急了,连他一起掀了。”
回到永安庄已是午后未时。
庄主府邸,潘浒召林氏姐妹。
叶梓、叶楠进屋时还有些忐忑。二人穿着素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姐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妹妹叶梓更为灵动,而姐姐叶楠气质沉静。
潘浒将彭城之事简要说罢,取出高晓闻下狱的官府文书副本。
叶梓当场跪倒,喜极而泣:“谢老爷为我等报了大仇……我姐妹愿终身侍奉老爷,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叶楠面色复杂,既感激又羞赧。她看着妹妹,又看看潘浒,咬了咬唇,低声道:“全凭老爷安排。”
“起来吧。”潘浒虚扶一下,“高晓闻虽下狱,但其党羽仍在,你二人不要外出。过几日随我回登州。”
姐妹应是。
当夜,府邸内院红烛摇曳。
亥时初,潘浒处理完军务回房。叶梓已在房中——是妹妹主动要求的。她换了身淡粉色寝衣,头发披散,烛光
房门轻掩。
片刻后,室内传来细语娇吟,压抑轻柔。烛影在窗纸上晃动,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叶楠立于门外廊下。她穿着月白寝衣,外披一件绒氅,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面红耳赤,呼吸微促。
屋内声音渐大,叶梓带着哭腔轻唤:“姐姐……救我……”
声如蚊蚋,颤抖婉转。
叶楠踌躇半晌,终是推门而入。房门合拢,烛影在窗纸上摇曳,渐渐融成一团暖光。
细语渐悄,唯余更漏滴答。
次日,日上三竿。潘浒从温香玉软中抽身。
早饭过后。沈炼来报,飞鹞子率残部逃往豫省去了。
潘浒摆摆手,冷笑道,此人再难成气候。
“彭城赵知府昨日送来密信。”沈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请老爷赴宴,说是‘答谢剿匪之功’,实为调和之意——想探老爷口风,看是否要继续追查高晓闻余党。”
潘浒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撕碎。纸屑随风飘散。
“铜山之行——”他淡淡地说,“算是告一段落。”
沈炼问:“接下来?回登莱?”
潘浒淡淡的说:“该回家了!”
城外,原野空旷,几只老鸦掠过灰白天空,投入远方树林。
庄内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永安庄终于翻过血腥纷乱的一篇,慢慢走进短暂的安定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