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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铜山行(8)落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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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永安庄西墙外的原野上已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薄雾如纱,笼罩着流寇大营。飞鹞子跨在一匹抢来的河套马上,左脸颊那道从眉骨斜至嘴角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城墙垛口后的守军身影稀疏,似乎只有两三百人。

“前阵,上。”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号角呜咽而起,低沉绵长。

八百流民被驱赶出阵,分作二十队。每队四十人,扛一架十丈长的竹木云梯——这些梯子是昨夜连夜赶制的,接头处只用麻绳捆绑,摇摇晃晃。队伍前列推出五辆楯车,车身蒙着生牛皮,内衬浸透水的棉被以防火攻。另有四辆冲车,粗壮的原木前端包着铁头,需要三十人合力才能推动。

流民身后,三百土寇压阵。这些是飞鹞子老营里的二三流战力——少量穿戴札甲,多数是棉甲,甚至只有一身绊袄。他们左手,右手持短刀或者长矛,队形松散。

再往后是两百弓箭手,弓力参差不齐,最强者不过八斗,最弱者只有五斗,射出的箭矢软绵无力。

两翼各有两百骑兵游弋,配角弓马刀。

后阵,心腹率五百精锐老营——真正的刀牌手、长枪手,外加五百土寇马贼作预备队。

阵型松散,依赖的是人海压迫,谈不上有多少协同配合。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按第一预案。”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五十名步枪兵擎着四年式步枪隐身于垛堞后。他们将步枪架在垛堞间,枪口探出。另有百名民兵端着中折式双管或单管猎枪,每人配发十发独头弹和二十发霰弹。此外就是二百永安庄庄丁(民壮),在老兵的指挥下,使用鸟铳、鲁密铳、斑鸠铳御敌。

他们头顶上都架起了悬户,以防流寇的流矢。

数百民壮正在搬运雷石滚木。几口油锅已经烧热,冒着青烟,只待流寇到城下来送死。

六门虎蹲炮架在城墙上,炮口下压,装填的是铁砂混碎石的霰弹,射程五十到八十步。炮手们举着火把,蹲在炮旁边待命。

至于特遣支队的山炮、迫击炮和多管机枪都在城下待命,潘浒唯恐用这些致命家伙什,将飞鹞子给吓跑了。

他要示弱,引诱飞鹞子来送人头。

楯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辆车后二十名流民奋力推着,手臂青筋暴起。车顶的湿棉被往下滴水,在冻土上拖出深色的痕迹。流民扛着云梯跟在车后,步履蹒跚,不少人赤着脚,脚上已冻出裂口。

两翼骑兵开始驰射。

箭矢稀疏地飞向城墙,被悬户和垛堞挡住了,毫无作用。

“一百步。”了望哨报数。

潘浒抬手:“步枪手,自由射击。”

砰!砰!砰!

五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白烟,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混成一片。

第一辆楯车的观察孔后,负责指挥的小头目正探头张望——他想看清城墙上的守军位置。子弹从孔洞钻入,正中面门。他的脑袋猛地后仰,血和脑浆喷在车顶牛皮上。尸体软倒,堵住了观察孔。

推车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已至——步枪手专打推车者的腿脚。惨叫声中,推车者倒地,楯车失去推力歪斜停下。

第二辆、第三辆楯车也遭到同样打击。短短二十息内,三辆楯车瘫痪,成为后续队伍的障碍。

流民被迫绕行,阵型开始混乱。

“五十步!”了望哨再次喊道。

“虎蹲炮,放!”

六门虎蹲炮同时轰鸣,炮身剧烈后坐。炮口喷出扇形火焰,六发球形石弹次第而出,或落入敌群,或砸中流寇的楯车,不少流寇抱着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血肉横飞的场景,让流寇一怔,冲锋势头骤减。

“三十步!”

百支猎枪同时开火。上百发独头弹将流寇的楯车、冲车打的木屑横飞,不下三十人中弹。不少流寇像被无形巨锤击中,向后倒飞,身上爆开血洞。幸存者或躲在楯车或冲车后面,或者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飞鹞子在望远镜里看着,刀疤脸微微抽搐。他看见守军火铳精准,但射击间隔似乎很长——在潘老爷严令之下,无论是步枪还是猎枪,都将射击速度减慢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他对身旁头目说,“火器颇为犀利,但数量不多。”

正说着,城墙上故意放两架云梯搭上。

流民中胆大的趁机攀爬。爬到一半,垛口后伸出长杆叉竿,抵住梯头猛推。云梯向后仰倒,攀爬者尖叫着摔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接着滚油从城头浇下,热油淋在人身上,皮肤瞬间起泡溃烂。火把随后投出,点燃油渍,惨叫声和皮肉焦臭的气味随风扩散。

心理威慑的效果远超实际杀伤。

第一波进攻在巳时初结束。飞鹞付出了伤亡三百多人、楯车尽毁的代价,寸步未进。守军无人伤亡,消耗了上千发步枪弹、猎枪独头弹及霰弹,虎蹲炮消耗火药和炮子三十斤。

飞鹞子下令暂停,收兵回营。

午时,中军帐内议事。

马队头目“草上飞”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横疤:“夜袭!他们火铳再准,夜里也打不准。我带马队绕南门,冲进去放火!”

步卒头目“铁狼”四十多岁,面色阴沉:“折了三百多人,连墙砖都没摸热。再打下去,就得老营往里填了。不如转掠他处。”

飞鹞子摩挲着脸上刀疤,沉吟半晌:“守军火器精,但人少。再试一波,若还不行,咱就撤。”

他算盘打得精——高晓闻许诺的彭城周边五寨,劫掠起来轻松得多,何必死磕永安庄这根硬骨头?

“第二波,土寇上,老营压阵。”

命令传下,营中五百土寇被驱出。这些人是地方土匪投靠而来,比流民悍勇,懂些战术。他们分散冲锋,减少集群目标,部分人携带飞钩绳索,试图攀爬城墙转角薄弱处。

老营两百弓箭手跟进压制,箭矢准头明显提高,有几支箭甚至从垛口射入,擦着守军头盔飞过。

城墙上,换上了潘庄民防军的步枪手,配合永安庄民兵和民壮抵御流寇的进攻。

永安庄民兵配发的猎枪频频发威,攀墙而上的土寇就如同熟透的果子般落下。

土寇猬集在城下,正要架梯登墙时,城上守军扔下陶罐手雷,在城墙根处“轰隆隆”的,将土寇炸得鬼哭狼嚎。

土寇死伤百余后开始溃退。老营步卒没有压上,飞鹞子在看守军的火力极限。

未时,第二波进攻结束。

尽管判断守军火器精良,但数量以及弹药可能不足,但他心中却已生退意。

粮草并不充足,攻坚伤亡代价太大,而彭城周边五处村寨唾手可得,何必死磕?

“传令,收束营寨,撤!”他对亲兵说。

亲兵刚要出帐,哨骑飞报:“西城门开了!守军出城列阵!”

飞鹞子一愣,随即抓起望远镜冲出营帐,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

望远镜里,永安庄西门大开,吊桥放下,部队鱼贯而出。

先是一队骑兵哨探,约八十骑,在城外三百步处展开警戒。接着火铳兵,四个方队快速出城,旋即排成细长的两排。随后,刀盾兵、长矛兵,又是火铳兵,列成整齐队形踏步走出城门,在先前出来的火枪兵侧翼的空地上,排成一个个小阵。

最后,六尊均架着一对大轮的小炮(两门七五山炮和四门多管机枪)被一一推出,四尊类似于虎蹲炮的小炮(六零炮)错落摆开。

总人数约两千,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飞鹞子心跳加速。贪念涌起——若野战歼灭这支精锐,永安庄必破,庄中财货、粮食、女人,还有那些精良火器都归他了。这些火铳比官军的鸟铳强十倍,有了它们,天下何处去不得?

他于是下令:“让土寇和流民先上,耗他们弹药。接着,步卒打中间,马队从两翼袭扰,吸引官狗子的注意力。”

流寇迅速调整阵型,上千流民炮灰、土寇马贼来到前阵,上千老营步卒紧随其后。两翼各有六七百骑兵,这是飞鹞子手中最核心的精锐力量,也是他的保命本钱。

飞鹞子的算盘是——用流民消耗守军弹药,待其装填间隙,骑兵两翼包抄冲击,打开缺口,精锐步卒一锤定音。

平原上,潘浒的部队已布阵完毕。

左阵是登莱团练四个步枪连,八百名步枪兵。孙安带着两名警卫员立于旗下。

潘庄民防营居于右阵,四百步枪兵居后,长矛兵三百居中,刀盾兵三百在前。指挥官程大勇一脸的兴奋劲。

居中靠后的炮队,两门七五山炮,四门60毫米迫击炮已架设完毕,炮手调整俯仰角。

两翼各两挺手动多管机枪,机枪组四人已就位,手摇柄握在手中。

侧后,边钊率夜不收临时马队不足百人,散开警戒。

兵力占优的土寇马贼率先冲锋,散乱喊杀,弓箭零星抛射。箭矢大多落在阵前五十步外,少数飞入阵中,被盾牌挡住。

守军右阵民防营火枪兵第一轮齐射——四百支枪同时开火,白烟腾起如云。百步外的土寇倒下一片,约四五十人。左阵团练以散兵线自由射击,专打头目、旗手。几个挥舞腰刀吆喝的小头目应声倒地,土寇开始混乱。

飞鹞子在远处观察,见守军火枪虽准,但射速“不快”——右阵齐射后装填缓慢,左阵散兵射击也间隔颇长。他判断守军火力已见底。

“骑兵,两翼包抄!”他咬牙下血本。

号角长鸣。

两翼各三百骑开始加速。马蹄踏地如闷雷,千骑奔腾,地面颤动。骑兵呈锥形阵,马刀高举,反射着夕阳血光。

潘浒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百步。”观测手报数。

“炮兵,打骑兵!”

两门山炮率先开火。炮身猛震,炮口喷出火焰,榴霰弹划出低伸弧线,在骑兵群上空二十丈处炸开。预制破片如铁雨泼洒,覆盖半径三十步。人仰马翻,冲锋队形瞬间被打乱——战马嘶鸣着倒地,骑手摔落,被后续马蹄践踏。

四门迫击炮紧随其后,炮口仰角四十五度,高爆弹划出高抛物线,落入骑兵集结区域。爆炸声连绵,破片和冲击波撕裂人马,残肢断臂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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