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绝情殿的日夜:笨拙的照顾》(2/2)
白子画伏在她背上,身体因虚弱和伤痛而僵硬。少女的背脊单薄,甚至能感觉到她凸起的肩胛骨,却异常温暖,带着一种蓬勃的、顽强的生命力。她的头发凌乱地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尘土和血腥、却又莫名清新的气息。
他的脸颊,隔着散落的发丝,贴着她温热的颈侧。
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颈动脉有力的跳动,能听到她因负重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这个角度,这个姿态,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脆弱,依赖,将全部重量和信任,都交付于她。
荒谬绝伦。
却又……让他心中那片荒芜了百年的冻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滚烫的、酸涩的暖流,无声涌出。
他闭着眼,感受着她每一步的艰难,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感受着她咬牙坚持时,那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想说“放我下来”,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无数的话。
但最终,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低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
“小心……左边……”
骨头正小心翼翼地扒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和朽骨,闻言动作一顿,侧耳倾听。果然,左侧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的移动声,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诡异声响。她立刻改变方向,借着洞口阴影的掩护,背着白子画,如同灵巧却负重的幼兽,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洞穴,紧贴着旁边一处巨大的、不知名巨兽的弧形肋骨,隐藏了起来。
就在他们藏好身形后不到三息,一具体型庞大、如同巨型蠕虫、浑身覆盖着粘稠黑泥和骨刺的遗骸,蠕动着,从洞穴左侧不远处缓慢爬过。它似乎对生灵气息并不敏感,只是被浓郁的邪气吸引,径直朝着邪气流动的方向而去,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两人。
骨头屏住呼吸,直到那令人作呕的蠕虫遗骸消失在灰黑色的雾气深处,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若非师父提醒……
“您……怎么知道?” 她压低声音,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
白子画依旧闭着眼,声音虚弱却清晰:“神识……虽弱,对能量流动……尚可感知一二。邪气流动有异,带动……骸骨偏移,声响不同……”
他解释得简洁,甚至有些断续,但骨头听明白了。他并非用眼睛看,而是用重伤后残存的、对能量和环境的超凡感知力,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异常。
心中对他的敬畏,不由得更深了一层,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如此重伤之下,还要分神感知外界,对他负担何其之大。
“我们……往哪边走?” 骨头观察着四周。邪气如同灰色的潮水,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汇聚,使得其他区域的邪气浓度,似乎真的略微稀薄了一些,但依旧危险。骸骨平原的怪物似乎也大多被那汇聚点吸引,但仍有少数在四处游荡,如同幽灵。
白子画勉力凝聚心神,感知了片刻,指向邪气流动的侧后方,一个邪气相对稀薄、且地势似乎略有起伏、可能存在遮蔽物的方向。
“那边……邪气有处……微弱紊乱,或有天然……屏障……”
骨头不再多问,背着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脚下的焦土和碎骨松软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背上的重量随着体力的消耗,感觉越来越沉。更要命的是,蛮荒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邪气,还有一种沉重的、如同水银般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她的体力,侵蚀着她的心神。
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避开那些偶尔游荡的低阶遗骸,选择相对坚实、易于落脚的地面,同时还要承受背上那人因颠簸而偶尔溢出的、压抑的闷哼。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衫,混合着血污,黏腻地贴在身上。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放我……下来……” 白子画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清晰的心疼和无力感。
“闭嘴!” 骨头喘着粗气,语气恶劣,脚步却丝毫不停,“省点力气……感知……周围……”
白子画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汗湿的颈窝,手臂无声地收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为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骨头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发黑、双腿打颤、几乎要跪倒在地时——
前方灰黑色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扭曲的、暗红色的阴影。
那像是一小片低矮的、如同被烈焰焚烧过、又浸透了污血的石林。嶙峋的怪石呈现出暗红、黑褐等不祥的颜色,形状怪异,散发着淡淡的、与周围邪气略有不同的灼热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这里的邪气浓度,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稀薄不少,仿佛那些暗红色的怪石,能吸收或排斥一部分邪气。而且,怪石之间多有缝隙和孔洞,易于躲藏。
“就是……那里……” 白子画的声音几不可闻。
骨头精神一振,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片暗红色石林的边缘,找了一处两块巨大怪石交错形成的、勉强可容两人的狭窄缝隙,钻了进去。
将白子画小心翼翼地从背上放下,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的石壁上,骨头自己也脱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晕厥过去。
“骨头……” 白子画虚弱地唤她,想伸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事……” 骨头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她休息了片刻,强撑着坐直身体,开始打量这个临时容身之所。
缝隙不大,但足以遮蔽大部分视线。暗红色的岩石触手温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地热,驱散了一部分蛮荒特有的阴冷。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邪气浓度,大约只有外界的五六成,而且流动缓慢,相对“温和”。
“这里……似乎曾是地火与某种污秽……交汇之处,” 白子画闭目感知片刻,低声道,“岩石蕴含驳杂火气,可略微……克制阴邪。但火气中……混杂不详,久留……亦非良策。”
“能喘口气……就行。” 骨头靠着石壁,感觉恢复了一点点力气。她看向白子画,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气息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点点,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师父,您先调息,我守着。”
白子画没有逞强,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开始残存力量,对抗体内道伤与邪气的侵蚀。
骨头也闭上眼,尝试调息。但她的情况比白子画更复杂。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经脉空空如也,那点被白子画温养出的力气也消耗殆尽。洪荒之力死寂一片,灵力更是点滴不剩。唯有神魂深处那点“秩序余韵”,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力,维持着她的清醒,也勉强支撑着洞穴内那层“秩序薄膜”。
然而,当她尝试主动去沟通、吸纳周围那稀薄了许多的邪气(在蛮荒,也只有这东西了)来补充自身时,却发现了一件让她心惊的事——
那些被暗红岩石略微“过滤”过的邪气,在进入她身体后,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发剧烈的排斥和侵蚀,反而被那点“秩序余韵”极其缓慢地、自动地转化、吸收了一小部分,化作了丝丝缕缕的、带着微弱灼热气息的、颜色暗红的奇异能量,补充着她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这能量与灵力、仙力、乃至洪荒之力都截然不同,狂暴、灼热、带着一丝不祥,但确确实实能被她的身体吸收利用,虽然效率极低,且伴随着经脉的轻微刺痛。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刚才的灵魂共鸣,还是因为身处这奇特环境?
骨头心中惊疑,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有力量恢复总是好事,哪怕这力量来源诡异。
她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引导着那丝丝暗红能量在体内极其缓慢地运转,滋养着疲惫的身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白子画的调息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龟息状态,呼吸微不可闻,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略微缓解。
骨头也靠着那诡异的暗红能量,恢复了一丝体力,至少不再随时会晕倒。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两人都沉浸于恢复的寂静中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猛地从远方传来!紧接着,整个蛮荒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暗红色石林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骨头猛地睁开眼,和白子画几乎同时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邪气疯狂汇聚的那个中心点!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漆黑如墨、粗大无比的邪气光柱,冲天而起!直插蛮荒那永远灰暗、不见天日的苍穹!
光柱周围,空间剧烈扭曲,无数灰黑色的邪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其汇聚!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无数遗骸怪物兴奋、恐惧、疯狂混杂的嘶吼咆哮!
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伴随着那冲天邪气光柱,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不好!” 白子画倏然睁眼,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虽然虚弱,却带着无比的凝重,“邪气汇聚……已达顶点……有东西……要出来了!”
她话音未落——
“咔啦啦——!!!”
他们藏身的暗红色石林外围,地面突然龟裂!数道粗大的、流淌着粘稠黑泥的裂缝凭空出现!紧接着,一只只皮肤青黑、布满脓包、形似人形却又扭曲怪诞的魔物,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这些魔物与之前的遗骸怪物截然不同!它们有血肉,有生命(或者说,是扭曲的生命形态),眼中燃烧着混乱而贪婪的幽绿色火焰,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刚一出现,就齐刷刷地,将燃烧着绿火的眼眶,对准了骨头和白子画藏身的石缝!
它们闻到了生灵的气息!新鲜的、带着纯净力量(尽管微弱)的生灵气息!
“吼——!!”
为首的魔物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四肢着地,如同最迅捷的猎豹,朝着石缝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同时,白子画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猛地将身边的骨头狠狠推开,自己则迎着那扑来的魔物,强提最后一口仙气,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白光,朝着魔物的头颅,点去!
“师父不要!”
骨头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石壁上,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她知道,白子画此刻强行出手,无异于饮鸩止渴!会让他本就严重的道伤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发体内被压制的邪气本源彻底反噬!
“嗤!”
白光如电,精准地点在扑来魔物的眉心。那魔物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爆开,黑绿色的脓血混合着碎骨烂肉四溅!
然而,白子画也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由白转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侧石壁上,然后软软滑落,瘫倒在地,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几乎断绝!
“师父——!!!”
骨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扑到白子画身边。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前刚刚干涸的血迹再次被大量涌出的、颜色更暗的鲜血浸透。最可怕的是,一股阴冷邪恶的黑气,正从他眉心、心口等位置不受控制地溢出,与他体内残存仙气的微弱白光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声响!
邪气反噬!道伤彻底爆发!
“不……不……” 骨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而此刻,石缝外,更多的、被同伴死亡和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的魔物,已经如同潮水般,嘶吼着,扑了上来!
绿油油的眼睛,狰狞的利爪,腥臭的气息,瞬间充斥了狭窄的石缝!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