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无声处的惊雷(2/2)
骨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
她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旁边一把紫檀木的圈椅,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惊心。
白子画就站在她身后,不过三步之遥。不知他何时进来,又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淌着墨缎般的光泽。他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惊骇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水兜头浇下。不仅仅是因为被他撞见自己深夜潜入书房,更因为……因为他离得太近了!下午那指尖一触带来的剧痛与灵魂战栗,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里!
几乎是本能地,骨头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书架上层,几卷未曾放稳的竹简,被这撞击震得晃动了一下,其中一卷,摇摇欲坠。
白子画的目光,从她惊恐煞白的脸上,移向她头顶那卷即将坠落的竹简。他几乎没有动作,只是指尖极其细微地一抬。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无声无息地托住了那卷竹简,将它稳稳地推回了原位。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骨头脸上,看着她如临大敌、浑身紧绷的模样,那深潭般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却不是靠近她,而是走向书案。
他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丝极微弱的、带着冷梅清冽气息的风。骨头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越过她刚才展开的《蜀山古阵异闻补遗》,拿起了她摊在旁边的、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稿纸。
他垂眸,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与算式。书房内,一时只剩下他翻阅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和骨头自己压抑不住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他放下草稿纸,指尖在卷轴那个残缺的符文处轻轻一点。
“你的思路是对的,‘地脉阴火’确为可行之桥。”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指导一个晚课后前来请教问题的普通弟子,“但此符文残缺的关键,并非属性转换,而在‘桥’的‘承载’与‘疏导’之序。你看这里——”
他微微侧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狼毫,以笔杆尾端,虚虚点在卷轴那残缺符文的上方,指尖灌注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灵力。灵力顺着笔杆流淌,在空中勾勒出明亮而稳定的光痕,将那个残缺的符文,按照他的理解,缓缓补全。
“——当先以此‘承天’纹稳住阴火本源,再以此‘导流’纹将其暴烈之力,徐徐导入风火节点,化冲为融。次序若反,或有所缺漏,”他笔尖一顿,抬起眼,看向依旧僵硬地靠在书架上的骨头,目光沉静,“则阴火失控,反噬己身,凶险万分。”
他的讲解清晰、冷静、直指要害。每一个光痕勾勒的符文,都精准无比,蕴含着对阵法之道至深的理解。那专注的神情,平稳的语调,仿佛刚才骨头那过激的反应,竹简的晃动,都不曾发生。
骨头靠在书架上,冰冷的木质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清晰的凉意。她看着空中那由灵力勾勒的、缓缓旋转的、被补全的古老符文,看着白子画在光影下半明半昧的、平静无波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乱到了极点。
他为什么能如此平静?仿佛下午那指尖相触带来的灵魂战栗,那瞬间清晰传递的、属于“花千骨”的悲恸与恨意,都只是她的幻觉?还是说……对他而言,那些过往,那些血淋淋的伤痛,早已是遥远到可以彻底平静面对的、无关痛痒的往事?
这个念头,比直接的恐惧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明白了么?”白子画放下笔杆,空中灵力勾勒的符文也随之缓缓消散。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骨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该说什么?说谢谢尊上指点?还是质问他下午那瞬间的异样?抑或是直接问出,杀阡陌说的,是不是真的?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翻滚着,灼烧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他刚才执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白子画似乎也并不期待她能说出什么。见她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案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套简单的青瓷茶具。他执起茶壶,壶身微倾,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泠泠的轻响。
他倒了两杯茶。
然后,他端起其中一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靠在原处、仿佛被钉在书架上的骨头。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张空闲的小几上。
“夜深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淡,“看完便回去歇息。神思耗损过度,于你无益。”
说完,他不再看她,端起自己那杯茶,缓步走回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重新拿起之前翻阅的古籍,垂眸看了起来。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即将离去的影子。
夜明珠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安静的光影。他看书的神情专注而平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既清冷,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骨头看着小几上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又看看几步之外,仿佛已彻底沉浸于书中世界的白子画。心口那剧烈的刺痛,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绵长而沉闷的钝痛。指尖那诡异的战栗感,也渐渐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骇、恐慌、混乱,在他这近乎无视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无力。
她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最深的寒潭里,除了自己指骨的疼痛,激不起对方丝毫涟漪。
这种认知,比直接的冲突或质问,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离开了倚靠的书架。走到小几旁,停顿了片刻,然后伸手,端起了那杯茶。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她低头,看着澄澈的茶汤中,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
没有喝。
她只是端着那杯茶,如同端着一块灼热的炭,又像端着一块沉重的冰。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白子画一眼,也没有去拿那卷《蜀山古阵异闻补遗》和她自己的草稿纸,只是端着那杯未曾饮下一口的茶,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走进了门外无边的、冰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白子画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古籍,姿势未变分毫。只是,那握书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书页上清晰的字迹,在他眼中,却模糊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墨点。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仿佛被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刻的、尖锐而绵长的痛楚。
比下午指尖相触时,从她那里清晰感受到的、属于“花千骨”的悲恸与恨意,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忍受的,是他自己心中,那随之翻涌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浩瀚无边的悔与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下午触碰她时,那一瞬间的、冰凉而战栗的触感。也残留着,刚才以灵力补全符文时,那极力克制下的、细微的颤抖。
他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颤抖的阴影。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绝情殿,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听不到一丝风声。
然而,无论是侧殿内,那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对着手中一杯冷茶怔怔出神、体内“种子”微微悸动的单薄身影;还是主殿书房中,那于无边寂静里独自承受着千年万载噬心之痛、指尖冰冷如雪的孤寂上仙;亦或是长留山外,那隐隐传来的、关于蛮荒封印不稳、妖魔躁动的微弱风声……
都无比清晰地预示着——
无声处的惊雷,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蕴了太久,太久。
只待那一道,划破死寂苍穹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