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流梦礁(2/2)
抬起头,看不到熟悉的、由家族精心维持的渐变梦境天幕。上方是一片混沌的、仿佛融合了所有暗淡色彩的“穹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偶尔流淌过的、如同极光般变幻的黯淡光带,为这片空间提供着微弱而不稳定的照明。
这里是……“流梦礁”。
砂金的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公司关于匹诺康尼的一些隐秘情报。
流梦礁,并非正式对外开放的十二梦境之一,而是梦境系统深处、近乎“垃圾场”或“沉淀池”的隐秘区域。破碎的梦境碎片、被遗忘的记忆残渣、失控的忆域迷因、以及一些在深层梦境中迷失或遭遇意外的意识……最终都可能飘流汇聚于此。这里的时间与空间规则更加混乱,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暧昧不清,是匹诺康尼光鲜表象之下,鲜为人知的阴影角落。
“我……被‘杀’了,然后……在流梦礁‘醒’来了?”砂金喃喃自语,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努力回忆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感知——那道黑红色的刀光,那绝对的“抹除”感,真实得不容置疑。但此刻完好无损的身体和身处流梦礁的现实,又明确告诉他,那场“死亡”并非终点。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那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生路与赌机的头脑中亮起。
“梦境中……不可能之事……”他低声念叨着,目光投向那缓缓涌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海,又看向自己依旧能清晰感受力量涌动的双手,“家族宣传的匹诺康尼美梦,永恒的安全与欢愉……死亡,这种最彻底的‘终结’与‘恐惧’,恰恰是梦境体验中最需要被规避、被否定的‘不可能’……”
他回想起公司内部对匹诺康尼的一些机密分析报告,关于梦境底层协议、关于意识保护机制、关于在极端情况下梦境系统对“访客”意识的强制性“保全”与“转移”……
一抹了然的、混合着后怕与极度兴奋的笑容,如同滴入水面的油彩,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最终化为一个咧开的、近乎神经质的灿烂笑容。
“哈哈……哈哈哈……”砂金笑了起来,起初是低沉的闷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在这片寂静的流梦礁上回荡,显得有些突兀而诡异,“我赌对了……我又赌对了!”
他撑着身下的冰冷礁石站起身,拍了拍沾满不知名湿气的西装下摆,尽管衣服依旧皱巴巴湿漉漉,但他挺直了脊背,异色双眸重新燃起了标志性的、混合了精明与狂气的火焰。
“在匹诺康尼的梦境里,真正的、彻底的‘死亡’,是被梦境系统底层协议所排斥的‘错误’!”他兴奋地自语,仿佛破解了一个惊天谜题,“当遭遇足以‘抹杀’意识的攻击时,梦境系统——或者说,维持梦境存在的某种更深层力量——会强制介入!将‘濒死’或‘已死’的意识,从攻击的直接作用点‘剪切’出来,然后……‘粘贴’到这片用来收容‘错误’与‘碎片’的流梦礁!”
“所以,那个女人那一刀,确实‘杀’了我一次。但杀的,只是我在那个特定梦境坐标的‘即时投影’!我的核心意识,被系统‘保全’了,扔到了这里!”砂金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的光芒越发明亮,“难怪……难怪阿哈敢弄出这种生死相搏的‘圣杯战争’而不怕把匹诺康尼变成屠宰场……原来在这里,‘死亡’并非终点,而更像是一次……强制性的‘战场转移’和‘重伤复活点’!虽然这过程……”
他回想起意识被剥离、坠入绝对空无的那一瞬,即使以他的胆魄,也不禁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笑容微微收敛。
“……真实得可怕。而且,被‘杀’一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那并非物理伤痛,而是精神层面遭受巨大冲击后的残留不适,“不过,至少命保住了。筹码还在,赌局就还能继续。”
他环顾这片荒凉、诡秘的流梦礁,开始思考下一步。如何从这里离开,返回上层梦境?墨玉前辈呢?他的意识是否也被转移到了流梦礁的某处?还是说,作为被召唤的“从者”,其存在形式与御主不同,那一次“抹杀”就是真正的退场?
还有那个女人……黄泉。她那恐怖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绝非普通的命途之力,其中蕴含的“否定”与“虚无”意味,简直像是……
砂金的思绪被一个突然响起的、略带沙哑与倦怠的声音打断。
那声音仿佛就贴在他脑后响起,又像是从周围每一块潮湿的礁石缝隙、每一缕缓慢飘动的雾海气息中同时渗出,带着一种与流梦礁环境完美融合的、陈旧而神秘的质感。
“你猜对了,公司的小子。”
砂金的背脊瞬间绷紧,异色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本能地摸向怀中存放基石的位置,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源。
然而,身后除了嶙峋的礁石、缓缓流动的雾海、以及远处那变幻的黯淡天光,空无一人。
只有那声音,如同附骨之疽,依旧清晰地萦绕在他耳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与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