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量(1/2)
时间的沙漏,在平凡日常的涓涓细流中,悄然滑落。
苏拙挂断了母亲的电话,将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轻轻放回桌面。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邻居的谈笑、以及夜间车流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那把有些硌人的硬木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墙壁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光斑上。
他手掌下意识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粗糙的边缘。指尖传来木头纹理的质感,细微的木刺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轻微的刺痛感。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声响,真实的疲惫,真实到近乎琐碎的日常细节。
那份属于“前世”的、平凡大学生活的气息,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从记忆最深的裂隙中钻出,缠绕着他的感官,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个早已被埋葬的、名为“普通”的躯壳之中。
上午课堂上粉笔灰的味道,食堂里油腻的饭菜气息,图书馆陈旧纸张的霉味,操场上塑胶跑道被太阳炙烤后的微焦气味,还有母亲电话里那熟悉到令人心头发紧的、带着油烟味和唠叨的关切……
每一个瞬间,都精准地复刻了他记忆中关于“地球”、“大学”、“平凡人生”的图景。
甚至,连那种日复一日的、对未来隐隐的迷茫,对枯燥课业轻微的厌烦,对拮据生活费的计算,对遥远家乡的淡淡思念……这些细微的情绪底色,都如同复写纸上的痕迹,被清晰地拓印在了此刻的“体验”之中。
苏拙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的双手。
这双手,年轻,有力,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属于一个健康的、为学业和生活奔波的普通青年。
不是那双曾经撕裂星辰、逆转时光、沾染过神明之血与无尽尘埃的、属于“终末”伪神的手。
也不是那双后来疲惫地垂落、连握住一杯水都觉得费力的、被“虚无”侵蚀的手。
只是一双……最普通不过的,属于“凡人”苏拙的手。
荒谬感。
一种沉甸甸的、冰冷而清晰的荒谬感,如同冬日浸透衣衫的寒雨,缓慢而无声地渗透了他那被虚假日常短暂包裹的意识。
这不是真的。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房间不是他的。这个人生……也不是他的。
至少,不是“现在”的他的。
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世界。以最荒诞、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一辆红色重卡从32楼创飞,然后……坠落,穿越,见证了寰宇的终结,触摸了“终末”的权柄,行走于逆行的时间长河,与星神交易,与令使同行,在格拉默的碑林中刻下名字,在出云的永劫中迎来败北……
他经历了太多。多到那个名为“地球”的平凡前世,在其后浩瀚如星海的漫长岁月与光怪陆离的际遇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尘埃。
那些平凡的喜怒哀乐,那些琐碎的日常烦恼,那些对未来的微小憧憬与焦虑……在直面过星辰寂灭、命途争锋、文明兴衰、以及自身存在根基被“虚无”侵蚀的冰冷现实之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甚至有些……可笑。
他为什么在这里?
是谁把他塞进了这个逼真到可怕的“前世模拟器”里?
目的是什么?让他“重温旧梦”?体验“平凡欢愉”?然后……“治愈”他?
苏拙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眼前这一切精心编排的“剧本”的……漠然嗤笑。
欢愉?
如果这就是阿哈和花火所理解的、能触动他心底“欢愉”的东西——平凡、安稳、琐碎、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那他们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
这些场景,这些感受,或许能在他那被虚无冰封的意识表层,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熟悉”和“回忆”的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无法穿透那层坚冰,触及被冰封在深处的、任何关于“意义”或“价值”的评判。
因为对他而言,无论是前世那平凡到近乎乏味的人生,还是后来那波澜壮阔却又最终归于虚无的漫长旅程……
本质上,都只是……“发生过的事情”。
一段历程。一些经历。一堆记忆的碎片。
它们“存在”过。仅此而已。
其中蕴含的“欢愉”、“痛苦”、“意义”、“价值”……这些需要主体去“赋予”和“感受”的东西,在他此刻那被“虚无”深度浸染的认知框架里,早已失去了重量。
平凡日常的温暖?那只是感官信息的组合。
波澜壮阔的冒险?那也只是更复杂一些的事件序列。
最终,都会归于沉寂,归于“无意义”。
所以,眼前这个精心复刻的“前世幻境”,对他而言,与之前坐过的过山车、海盗船,与格拉默的碑林,与出云的战场,甚至与黑塔那冰冷的实验室……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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