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暗流翻涌,风雨欲来(1/2)
破晓的阳光彻底铺满上海滩,江雾散尽,江水滔滔向东,仿佛昨夜的爆炸、硝烟、惨叫与血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十六铺码头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正午,木料碰撞、号子齐鸣,焦黑的断木被一车车运走,崭新的梁柱一根根立起,沈家的旗帜在江风里重新舒展,黑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沈”字,在晴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沈砚之站在栈台边缘,一身深色长衫,身姿挺拔,指尖夹着一枚尚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望着江面。江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起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并未完全散去的冷冽。
老周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头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大少爷,李探长那边又传来消息,赵天霖在狱中被处决后,他手下三个堂口的老人并不安分,虽然明面上不敢反抗,可暗地里已经开始串联,据说还联络了租界里的洪门分支,想要借着码头重建的机会,给我们添点乱子。”
沈砚之指尖轻轻一转,将香烟收进袖口,语气平淡无波:“添乱?他们也配。”
仅仅三个字,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冷硬气场。
昨夜他孤身入赵公馆,一枪崩了秃鹫,一刀镇住全场,兵不血刃收编半数人马,又借巡捕房之手彻底拔除赵天霖这颗毒瘤,手段之狠、速度之快、布局之稳,早已在上海滩地下世界传开。
有人敬他,有人怕他,自然,也有人恨他。
老周低声继续:“还有北方军阀那边,虽然主力被我们赶出上海,可留在租界的暗线并没有清干净,他们丢了航运权,丢了码头利益,绝不会善罢甘休,据我们安插的人回报,他们正在秘密购买军火,数量不少,看样子是想做最后一搏。”
“一搏?”沈砚之嗤笑一声,眸底寒光微闪,“他们拿什么搏?凭几条漏网之鱼,还是凭几杆破枪?”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正在施工的货仓,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告诉李探长,赵天霖的旧部,凡是敢私下集会、传递消息、接触外势力的,不用抓,不用审,直接按‘秃鹫同党’处置。上海滩不需要第二个赵天霖,也不需要任何敢碰沈家底线的人。”
“是。”老周心头一凛,立刻应声。
他跟在沈砚之身边多年,最清楚这位大少爷的性子——平日里温润如玉,待家人、待下属、待工人都宽厚仁善,可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触碰到沈家的安危,他便会立刻化作最锋利的刀,不见血不回鞘。
昨夜是为了沈砚书。
今日,是为了整个沈家基业。
沈砚之伸手,轻轻抚过一根刚立起的新木,木料还带着森林的清香,与周围残留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码头重建进度不能慢,工人情绪要稳住,”他语气放缓,重新回到平日的沉稳,“凡是家中有亲人在昨夜爆炸中受伤、遇难的,沈家一律双倍抚恤,孩子管到成年,老人管到终老,一分钱都不能少,一个人都不能漏。”
“属下已经安排下去了,”老周连忙道,“抚恤金今早全部发到了各家各户,工人们现在对大少爷感激得很,干活都拼了命,都说要尽快把码头建好,报答大少爷的恩情。”
沈砚之微微点头。
人心,是乱世里最值钱,也最靠不住的东西。
你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为你卖命。
你弃他们于不顾,他们便会转头咬你一口。
沈家能在上海滩立足数十年,靠的从不是一味的狠辣,也不是单纯的财富,而是沈家长辈传下来的四个字——以德服人,以力镇人。
对善者善,对恶者恶,对忠者厚,对奸者狠。
这便是沈砚之的道。
“另外,”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了几分,“苏小姐那边上午去了租界茶叙,情况如何?”
提到苏晚卿,老周脸上的严肃立刻褪去几分,带上了恭敬与温和:“回大少爷,苏小姐办得极为漂亮,租界华商领袖全部到场,大家一致表态,全力支持沈家重建码头,恢复航运,还联名上书给了工部局,要求加强华商区安保,现在整个上海商界,全都站在我们这边。”
沈砚之眼底的冷冽,瞬间化开,化作一片温柔。
他就知道,她从不会让他失望。
从苏州河畔那个捧着书卷的温婉少女,到上海滩独当一面、能为他撑起半边天的苏记绸缎庄女主人,苏晚卿从来都不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御风雨的木棉。
她懂他的压力,懂他的隐忍,懂他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更懂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为他铺好前路,稳住后方。
有她在,他便永远没有后顾之忧。
“知道了,”沈砚之轻声道,“下午让司机去接她回公馆,不必再处理琐事,让她好好休息。”
“是。”
与此同时,租界内的茶楼雅间。
茶香袅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苏晚卿一身浅杏色旗袍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气质如兰。
围坐在桌旁的,都是上海滩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绸缎庄、米行、钱庄、航运公司的老板们齐聚一堂,看向苏晚卿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亲近。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苏小姐,不仅是苏州苏府的千金,更是沈砚之心尖上的人,是未来名正言顺的沈大少奶奶。
更重要的是,她有手段,有心胸,有格局,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苏小姐,”一位米行老板率先开口,语气恭敬,“昨夜上海滩闹得天翻地覆,我们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还好沈大少爷力挽狂澜,除掉了秃鹫和赵天霖这两个祸害,不然我们这些小生意人,以后日子可就难了。”
“王老板言重了,”苏晚卿轻轻端起茶杯,指尖纤细,动作优雅,“沈家与各位都是多年交情,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砚之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租界所有华商能有安稳日子过。”
一句话,既抬高了沈砚之,又拉近了与众人的关系,得体至极。
另一位绸缎庄掌柜连忙附和:“苏小姐说得对!如今北方军阀被赶跑,赵天霖伏诛,上海滩总算能清净一段日子,我们华商一定要抱团,不能再让那些外来势力、地痞流氓欺负到头上来!”
“不错!”
“我们全听沈大少爷和苏小姐的!”
“沈家指哪,我们打哪!”
一时间,满是附和之声。
苏晚卿静静看着众人,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等声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力量:“各位叔叔伯伯肯支持沈家,晚卿代砚之,代沈家上下,谢过各位。今日请大家来,也没有别的事,一是告知各位,沈家码头半月内必定恢复航运,所有合作照旧,价格不变,信誉不变;二是想请各位帮个小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几日,上海滩必定暗流涌动,难免会有人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希望各位能约束手下,稳住各自生意,不要被有心人利用,若是遇到麻烦,尽管来找苏记,或是直接去沈公馆,沈家绝不会坐视不管。”
“放心吧苏小姐!”
“我们省得!”
“谁敢造谣生事,我们第一个不饶他!”
苏晚卿微微颔首,端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谢过各位。”
众人连忙端杯,一饮而尽。
茶叙结束,各位老板陆续离开,雅间里只剩下苏晚卿与贴身丫鬟。
丫鬟上前,替她斟上一杯新茶,小声道:“小姐,您辛苦了,忙活了一上午,回府歇歇吧。”
苏晚卿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繁华的租界街道,轻声道:“不累,砚之在外面扛着风雨,我能为他分担一点,是应该的。”
她拿起手包,起身准备离开:“回沈公馆。”
她比谁都清楚,昨夜看似风定潮平,可上海滩的暗流,从来都没有真正停止过。
沈砚之表面平静,内心必定时刻紧绷,她要尽快回到他身边,陪着他,守着他,守着那个刚刚迎来安稳的家。
沈公馆。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庭院的腊梅枝上,香气弥漫。
沈砚书正坐在石桌旁,拿着一本新式学堂的课本认真翻看,少年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莽撞与跳脱。
经过昨夜一场生死劫,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真正长大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沈家二少爷,他是沈砚之的弟弟,是沈老爷的孙儿,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之一,他不能再拖累家人,不能再让哥哥为他涉险,他要变强,要学本事,要成为能与哥哥并肩的人。
沈老爷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孙儿认真的模样,捋着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好孩子,认真学,将来咱们沈家的家业,还要靠你们兄弟俩撑着。”
沈砚书抬起头,眼神坚定:“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帮哥哥打理生意,守好码头,守好沈家,再也不让坏人欺负我们。”
“好,好。”沈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像我沈敬山的孙儿。”
就在这时,管家快步从门外走进,神色带着一丝异样,走到沈老爷身边,低声道:“老爷,外面有人求见大少爷,说是……从苏州来的,是苏家的长辈。”
“苏家长辈?”沈老爷一愣,“苏府的人?”
苏晚卿便是苏州苏府出身,苏家长辈此时来上海,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沈砚书也抬起头,有些好奇:“是晚卿姐姐的家人吗?”
“应该是,”沈老爷点头,随即道,“快请进来,贵客临门,不可怠慢。”
“是。”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行人走进庭院。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锦袍,气质儒雅,眉眼间与苏晚卿有几分相似,正是苏晚卿的亲叔父,苏家长房二叔——苏宏远。
他身后跟着两位仆从,神色恭敬,手里还提着不少礼盒。
沈老爷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宏远贤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苏宏远连忙拱手,笑容满面:“沈伯父,多年未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真是可喜可贺。我这次来上海,一是看看晚卿这孩子,二是特意来拜访沈府,当面道谢。”
“道谢?”沈老爷一愣。
苏宏远叹道:“昨夜上海滩大乱,晚卿在沈府,多亏了沈大少爷和沈府上下庇护,才能平安无事,我们苏家远在苏州,心急如焚,得知消息后,我立刻动身赶来,就是要亲自谢谢你们。”
沈老爷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事,贤弟客气了,晚卿是我们沈家认定的少奶奶,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保护她是应该的。”
一句“认定的少奶奶”,说得苏宏远脸上笑容更盛。
他本就赞成苏晚卿与沈砚之的婚事,如今沈老爷当众表态,更是彻底定下了这门亲事,苏家与沈家联姻,便是强强联合,苏州苏府的地位,也会更上一层楼。
几人落座,下人立刻奉上热茶。
沈砚书乖巧地起身行礼:“苏二叔好。”
“这就是砚书吧?”苏宏远看向少年,眼神温和,“果然一表人才,虎父无犬子,沈府好福气啊。”
寒暄几句,苏宏远目光一转,看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沈伯父,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和砚之贤侄商量商量。”
“贤弟请讲。”
“我在苏州听说,砚之贤侄和晚卿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了?”苏宏远笑着道,“我们苏家的意思是,婚事不可草率,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整个上海滩、整个苏州都知道,我们苏家的女儿,风风光光嫁入沈府!”
提到婚事,沈老爷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正是正是,我正打算等码头重建完毕,局势稳定,就选良辰吉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一定不会委屈了晚卿。”
“那就好,那就好。”苏宏远连连点头,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只是沈伯父,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贤弟但说无妨。”
苏宏远放下茶杯,压低声音:“如今上海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北方军阀、赵天霖旧部、租界势力,都在盯着沈家,盯着十六铺码头,砚之贤侄如今风头太盛,难免会引来杀身之祸。我们苏家就晚卿这一个宝贝女儿,实在是怕……怕她嫁过来之后,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沈老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明白苏宏远的意思。
苏家是书香门第,生意安稳,从不过问江湖纷争,如今要把女儿嫁给身处上海滩漩涡中心的沈砚之,自然会担心女儿的安危。
这是长辈的顾虑,合情合理。
沈老爷叹了口气,沉声道:“宏远贤弟,你的担心我懂,我沈敬山以性命担保,只要有我沈家在一天,就绝不会让晚卿受半点委屈,遇半分危险。砚之这孩子,我最清楚,他把晚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绝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我信沈伯父,我也信砚之贤侄,”苏宏远连忙道,“我只是想提醒一句,乱世之中,万事小心,沈家根基深厚,可也切莫掉以轻心。”
“贤弟放心,我省得。”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从码头回来了。
他一进庭院,看到苏宏远,微微一愣,随即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体:“苏二叔,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砚之失礼了。”
苏宏远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青年,眼中满是欣赏:“砚之贤侄不必多礼,我也是刚到,听说你昨夜孤身赴险,力挽狂澜,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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