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沪上风云起 旧怨新仇缠(1/2)
法租界霞飞路的梧桐叶被霜风染得酡红,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黄包车车轮碾出细碎的声响,混着租界里特有的喧嚣,成了沪上最鲜活的注脚。沈砚之立在“砚记商行”二楼露台,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衬得他面容清俊,唯独那双深邃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冷意,目光越过楼下熙攘的人群,死死锁在斜对面那栋挂着“林氏洋行”招牌的洋楼之上。风裹着混杂气息扑来,有洋行门口飘出的咖啡香、交际花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远处黄浦江码头飘来的鱼腥味与煤烟味,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翻涌的仇怨与算计。
楼内账房先生周谨捧着一叠厚厚的单据,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在寂静的房间里落下清晰声响。周谨跟着沈砚之多年,从南洋到沪上,是沈家落魄时依旧不离不弃的忠仆,此刻垂首站在红木桌旁,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这是本月与南洋商号的往来账目,进项比上月少了三成,还有三批丝绸货运在吴淞口被扣,码头那边说是‘例行检查’,但属下打听了,是林正雄的人打了招呼。另外,林公馆刚派人送来帖子,邀您明日去参加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宴。”
周谨说着,将烫金镶边的帖子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他比谁都清楚,沈家和林家的血海深仇——三年前林正雄趁沈家资金周转困难,用卑劣手段吞了沈家祖产码头,父亲沈敬山气急攻心猝然离世,沈砚之带着仅剩的几个伙计远走南洋,卧薪尝胆三年才重振旗鼓,带着砚记商行回归沪上,这帖子哪里是贺寿,分明是鸿门宴。
沈砚之转过身,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方烫金帖子,指尖摩挲着“林正雄”三个字,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七十大寿?林老爷子倒还有这般闲情逸致,看来他的鸦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连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
“先生,林氏近来走私鸦片越发猖獗,租界巡捕房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说背后有法国领事撑腰。咱们砚记做的是正经丝绸茶叶生意,几次货运受阻,伙计被打,都是林正雄的手笔,他就是想逼您低头,要么归顺他,要么彻底滚出沪上。”周谨急声道,语气里满是愤慨,“这寿宴万万去不得,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不去?”沈砚之冷笑一声,终于点燃雪茄,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我若不去,反倒显得沈家怯弱,让他林正雄以为我沈砚之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毛头小子。他想试探我的虚实,想借着寿宴逼我妥协,让砚记给他的鸦片生意铺路,我偏要去,看看他这寿宴,能不能办得安稳。”
三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父亲病榻上咳血的模样、林正雄带着打手闯进码头的嚣张、契约上父亲颤抖的签名,每一幕都像刀子扎在心上。沈砚之掐灭雪茄,烟灰落在账册上,烫出一个小洞:“周谨,吩咐下去,今晚商行加派三倍人手看守,严防林正雄狗急跳墙,另外,把我从南洋带回来的那批货清点好,明日随我去林公馆。”
周谨虽忧心忡忡,却也不敢违逆,躬身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丫鬟青禾轻柔的敲门声,声音清脆:“先生,苏小姐来了,正在客厅等候,说有急事找您。”
沈砚之眼中的冷意瞬间褪去几分,语气缓和下来:“让她进来。”
片刻后,苏晚卿提着裙摆走进房间,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长发挽成温婉发髻,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清丽脱俗,与这满室的肃杀格格不入。她是苏记药铺的大小姐,沈砚之的青梅竹马,沈家落难时,苏家不顾林家施压,暗中接济,两人早已情根深种,只是碍于乱世纷扰,未曾点破。此刻她秀眉紧蹙,眼底满是担忧,刚进门便急切开口:“砚之,我刚从父亲那里听说,林正雄给你送了寿宴帖子,你不能去!”
沈砚之看着她蹙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指尖的温度让苏晚卿微微一怔,他声音温柔了几分:“晚卿,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能不去。林正雄吞了沈家码头,害了我父亲,如今又处处打压砚记和苏记,我们退一步,他便会得寸进尺,这沪上,不是忍就能活下去的。”
“可他心狠手辣,寿宴上必定暗藏杀机,你这一去,凶多吉少!”苏晚卿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哽咽,“三年前你走后,我日日担心,好不容易等你回来,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未说完,便被沈砚之打断,他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如铁:“我不会有事。周谨会在外接应,我也安排了后手。倒是你,苏记药铺近来是不是也不好过?我听说有人散播谣言,说你们家药材掺假,还有人砸了西门店面。”
苏晚卿闻言,神色黯淡了几分,点了点头:“是林正雄的手笔,他想逼我爹交出祖传的疗伤药方,还想让苏家依附他,帮他打理鸦片生意的后勤——鸦片吸食者多有咳疾,他要我家药铺给他制‘止咳药’掩人耳目,爹不肯,他便处处刁难,如今苏记的药材进货渠道都被他堵了。”
沈砚之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握着苏晚卿的手力道加重:“他倒是贪心不足,既想垄断鸦片生意,又想掌控沪上药材市场。晚卿你放心,明日寿宴,我不仅要去,还要让他林正雄付出代价,苏家的难,沈家的仇,一并算清。”
苏晚卿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能轻声道:“那明日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我爹说苏记有个老伙计曾在林公馆当差,知晓里面的布局,我让他跟我们一起。”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颔首应下:“好,有你在,我更安心。”
两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嘈杂声,伴随着伙计的呵斥与桌椅倒地的声响,还有粗哑的叫嚣。沈砚之眉头一蹙,对周谨道:“下去看看。”
周谨快步下楼,不过半刻钟便脸色凝重地回来,额头上还沾着尘土:“先生,是斧头帮的人,领头的是二当家黑虎,说咱们商行欠了保护费,要强行搬走货物,还说‘林老板有令,沈老板识相就乖乖交出来,不然拆了砚记’!”
“保护费?”沈砚之怒极反笑,拿起衣架上的黑色大衣披在肩上,语气冷得像冰,“我沈砚之的商行,何时需要给斧头帮交保护费?林正雄倒是心急,寿宴前先来给我个下马威,想让我明日知难而退。”
苏晚卿面露焦急:“斧头帮心狠手辣,手下都是亡命之徒,商行伙计哪里是对手,这可怎么办?”
“无妨,我去会会这位黑虎当家。”沈砚之迈步就走,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凛冽,“周谨,带两个身手好的伙计跟着我,青禾,你陪着苏小姐在楼上等着,关好门窗。”
沈砚之下楼时,商行大厅已是一片狼藉,十几名身着短打、腰间别着斧头的壮汉正围着伙计推搡,几匹上好的杭绸被踩得满是褶皱,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瓶与账本。黑虎双手抱胸站在正中,一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见沈砚之下来,咧嘴笑道:“这位就是沈老板吧?久仰久仰!咱们斧头帮在霞飞路讨生活,商户都得交份保护费,沈老板刚回沪上,怕是不懂规矩?林老板说了,你若交三倍保护费,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明日寿宴也能体面些。”
黑虎语气嚣张,身后的壮汉们跟着哄笑,眼神贪婪地盯着商行里的绸缎与银箱。
沈砚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黑虎,眼神冷得刺骨:“规矩?在沪上地界,凭本事吃饭是规矩,仗着人多势众欺压正经商户,是恶徒。我沈某的商行,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一分保护费都不会交。林正雄让你来传话,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寿宴我必到,至于今天这笔账,我会亲自跟他算。”
“哟,沈老板倒是硬气!”黑虎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把东西都搬走,不听话的,打断腿!”
壮汉们立刻挥着斧头冲上来,沈砚之早有防备,身形一动,快如闪电,避开迎面而来的斧头,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壮汉惨叫着倒地。周谨带着两个伙计也冲上来,三人配合默契,沈砚之拳脚功夫利落,每一招都直击要害,周谨手持短棍,护住身边伙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壮汉便倒在地上哀嚎。
黑虎见状,又惊又怒,没想到看似文弱的沈砚之身手如此厉害,他从腰间摸出匕首,偷偷刺向沈砚之后背。“先生小心!”周谨大喊一声,沈砚之侧身避开,反手一脚踹在黑虎胸口,黑虎重重摔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林正雄,我沈砚之回来了,沈家失去的东西,我会一样样拿回来,他欠我父亲的命,我必讨还。”
黑虎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狼狈逃窜,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沈砚之,你给我等着,林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大厅里终于恢复平静,伙计们连忙收拾残局,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眶泛红:“先生,这些绸缎都是要发往南洋的,如今都毁了……”
“无妨,损失的账目记下,日后让林正雄加倍赔偿。”沈砚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对周谨道,“让伙计们都回去休息,今晚轮班值守,备好家伙,以防林正雄再派人来捣乱。另外,把我那枚沈家传家玉佩取来,明日带去林公馆。”
周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枚玉佩是沈敬山的遗物,三年前被林正雄夺走,沈砚之费尽心思从黑市赎回,这是要在寿宴上,当众揭开林家的罪行。
苏晚卿和青禾下楼时,大厅已收拾妥当,她看着沈砚之,眼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沈砚之摇头,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擦去她脸颊沾着的灰尘,“让你担心了。”
当晚,砚记商行书房的灯亮了一夜。沈砚之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沈家旧照,照片上父亲沈敬山笑容温和,那时沈家码头生意兴隆,砚记商行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绸缎行,风光无限。他指尖拂过照片,眼底满是痛楚,随即又变得坚定,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林正雄的名字,又重重划去,墨迹晕染开来,像极了解不开的仇怨。
周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还有一叠文件:“先生,这是您要的玉佩,另外,这是属下搜集到的林氏洋行走私鸦片的证据,还有当年逼迫老爷签下码头契约的证人证词,那个账房先生如今在法租界隐居,愿意明日出庭作证。皮埃尔探长那边也联系好了,他答应明日在林公馆外待命,只要您发出信号,就带人进去。”
沈砚之打开锦盒,里面的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沈”字,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是沈家的念想。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又翻看了证据,满意点头:“做得好。周谨,明日你带五个伙计在林公馆外接应,苏小姐身边安排两个身手好的,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林正雄背后有法国领事撑腰,皮埃尔虽是探长,却也有所顾忌,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林正雄。”
“属下明白。”周谨躬身应下,又忍不住道,“先生,明日若是有变故,您……”
“没有变故。”沈砚之打断他,眼神锐利,“三年隐忍,只为明日,我不会输。”
次日一早,霞飞路车水马龙,林公馆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朱红大门前挂满红灯笼,两侧站着身着统一服饰的佣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有租界的洋行老板、沪上的富商巨贾,还有政界要员,甚至斧头帮大当家也亲自前来,送礼的队伍排到了街口,足见林正雄在沪上的势力之大。
沈砚之与苏晚卿乘着黑色轿车前来,苏晚卿依旧是月白色旗袍,只是腰间藏了一把小巧的手枪,沈砚之则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更显挺拔,手中提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那枚传家玉佩,还有一份“薄礼”——实则是林氏走私鸦片的简略账目。
两人刚下车,便见林正雄的长子林伯涛站在门口迎客,林伯涛身着西装,油头粉面,眼神阴鸷,看到沈砚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堆起虚伪的笑容,快步上前:“沈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里面请!苏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林某荣幸之至。”
林伯涛伸手想去握苏晚卿的手,被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挡开,沈砚之淡淡颔首:“林少爷客气。”
两人并肩走进林公馆,院内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名贵花卉,西洋乐队在角落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藏杀机,不少身着便衣的壮汉分散在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群,显然是林正雄的保镖。
苏晚卿凑近沈砚之,轻声道:“我看到那个老伙计了,他在西侧回廊,说林正雄把当年的契约藏在书房保险柜里,还有鸦片生意的核心账本。”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果然看到一个身着佣人服饰的老者,正是苏记药铺的老伙计福伯,两人眼神交汇,福伯悄悄指了指二楼书房的方向,便低头退了下去。
正厅内,林正雄坐在主位上,穿着锦缎寿衣,精神矍铄,脸上满是笑容,实则眼神浑浊,透着老谋深算。他看到沈砚之进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站起身,带着管家快步迎上来,故作亲切地握住沈砚之的手:“砚之贤侄,三年不见,风采依旧啊!当年你父亲离世,老夫痛心疾首,如今你重振沈家,老夫甚是欣慰,今日能来参加老夫的寿宴,真是蓬荜生辉!”
林正雄的手粗糙有力,握着沈砚之的手微微用力,似在施压。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递上锦盒:“林伯父说笑了,晚辈理应前来贺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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