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槐安宅的中元夜（2/2）

陈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看着囡囡瘦小的身影，看着她怀里破旧的布娃娃，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也是这般孤独，这般无助，若不是来到了槐安宅，他或许还在黑暗里徘徊，找不到方向。

他看着囡囡，轻声问：“囡囡，你想见你娘，对不对？”

囡囡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我想娘……我想看看娘现在好不好……”

陈念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囡囡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你告诉我，你娘长什么样子？我画给你看。”

囡囡的眼睛亮了，像是被点亮的星星。她放下怀里的布娃娃，伸出小小的手指头，掰着指头，认真地描述着，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我娘的头发长长的，梳着一条大辫子，辫子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她的眼睛圆圆的，像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她喜欢穿蓝色的布衫，洗得发白的那种，因为娘说，蓝色耐脏……”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我还想起来，娘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还有，娘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是……是《茉莉花》……”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毕竟，她离开娘已经太久太久了。

陈念握着炭笔，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了，囡囡，你放心，我一定把娘画得漂漂亮亮的。”

他转身跑回画室，坐在桌前，拿起炭笔，笔尖在宣纸上轻轻游走。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的珍宝。

长长的辫子，红色的头绳，圆圆的眼睛，笑起来的小酒窝，蓝色的布衫，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他把囡囡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一笔一划地描摹在宣纸上。油灯的光芒落在宣纸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砚和婉娘牵着囡囡的手，站在画室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囡囡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宣纸上的轮廓，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沈砚看着陈念握着画笔的手，看着宣纸上渐渐清晰的女子模样，眼底的微光愈发柔和。《阴息纳阳诀》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引着一缕极淡的阳气，悄悄融进了囡囡的魂体里，护住了她那缕微弱的魂灵。

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画便成了。

画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浅浅，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红色的头绳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左手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清晰可见。她站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像是在等着谁，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期盼。

陈念放下炭笔，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拿起画，走到囡囡面前，笑着说：“囡囡，你看，这是娘吗？”

囡囡看着画，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画上女人的脸，指尖触到宣纸的微凉，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画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娘……娘……”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叫着，声音里满是思念和委屈，“我好想你……娘，你怎么不来找我……”

她周身的灰色雾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阳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婉娘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安魂灯。暖黄色的光芒落在囡囡的身上，落在画上女人的脸上，像是真的有温度一般。她轻声说：“囡囡，你娘一直在等你呢。她在忘川的那头，等着你一起投胎，一起过下辈子的好日子。下辈子，她会给你做很多很多新裙子，带你去吃很多很多糖葫芦。”

囡囡抬起头，看着婉娘，又看了看那幅画。她抹了抹眼泪，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期待。她对着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对着沈砚、婉娘和陈念，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满满的感激：“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谢谢哥哥。”

然后，她拿起那幅画，紧紧抱在怀里，又捡起地上的布娃娃，转身朝着青石板路的尽头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不安。她的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忘川的方向，朝着她娘的方向。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甜甜的气息。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把炭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酸的。

婉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这才是槐安宅的意义。”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夜色。他知道，这只是今夜的开始。

远处的青石板路上，又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朝着槐安宅的方向，缓缓走来。

有的带着迷茫，有的带着悲伤，有的带着执念。

竹篱门依旧虚掩着，安魂粥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婉娘走回厨房，又盛了一碗热粥，放在托盘里。陈念回到画室，磨了新的墨，铺好了新的宣纸。沈砚依旧立在竹篱门前，手里的朱砂笔，凝着一点金光。

今夜的槐安宅，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谣，唱给那些迷途的魂灵，唱给这片被守护了千年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