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槐安宅的教书笔(1/2)
苏晓化作的清风刚卷走最后一缕槐花香,槐安宅的风就沾了几分书卷气。忘忧湖的荷花开出了第一朵粉艳,竹篱门外的石板路上,便走来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者魂。他的魂体带着旧课本的油墨味,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云絮状白雾,像刚从晨雾里走来的教书先生,连脚步都带着慢悠悠的沉稳,只是那白雾里,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怅然。
他叫陈敬之,死的时候刚满七十六岁,是大山深处一所村小的退休教师。
意外发生在一个放晴的春日。陈敬之退休后,总惦念着山里的孩子,惦念着那间漏风的教室和黑板上没写完的板书。那天他背着一捆新课本,踩着晨露往村小走——那是他用自己的退休金买的,想着给孩子们补充些课外读物。走到半山腰的独木桥时,春雨刚过,桥面湿滑,他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手里的课本散落一地,他下意识地去捞,却重心不稳,摔下了不算深的土坡。
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沾在蓝布长衫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疼了一辈子的老寒腿,也不是老伴临终前“好好照顾自己”的叮嘱,而是教室里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睛,和他没能讲完的那堂《论语》课。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老师,没能陪孩子们走完最后一段求学路,没能看到他们走出大山。
化作魂体的陈敬之,第一时间飘回了那所村小。他看着那间翻新过的教室——是他走后,村民们凑钱修的,看着黑板上年轻老师写的娟秀板书,看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夹杂着他教过的腔调,心里的怅然像山间的晨雾,越积越浓。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们,那些没讲完的课,没教完的道理,成了他心头沉甸甸的牵挂。
他的魂体越来越淡,周身的白雾越来越沉,带着旧时光的味道,连孩子们的读书声都穿不透。他不敢靠近教室,只能缩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看着新老师带着他们做游戏,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我再小心一点,如果我能多陪他们几年,如果我能把那些道理都讲透,是不是孩子们的路,能走得更宽些?”
直到婉娘提着安魂灯,出现在老槐树下。
安魂灯的暖光穿透白雾,落在陈敬之身上,带来一丝熟悉的暖意,像冬日里晒着的太阳,像讲台上燃着的烛火。婉娘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粥里卧着一颗溏心蛋:“陈老先生,累了吧?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陈敬之愣愣地看着那碗粥。小米粥熬得软糯,溏心蛋的蛋黄微微流心,这是他年轻时,老伴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的早饭。那时候他刚到村小教书,工资微薄,老伴总说:“你教孩子们读书,耗心血,得补补。”后来老伴走了,这碗粥,就成了他心里最温暖的念想。
浑浊的眼泪掉了下来,化作淡淡的雾气,混在周身的白雾里。“老朽不配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叹息,“教书育人一辈子,临了,连一堂课都没讲完,连孩子们的未来,都没看到。”
婉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陈老先生,随我去槐安宅吧。那里有个画师,他能画出你心里藏着的东西,能让你看看,你种下的那些种子,已经长成了什么样。”
陈敬之半信半疑地跟着婉娘,穿过山间的晨雾,走过弯弯的田埂,走进了槐安宅。院子里的老槐树比村小的那棵还要粗壮,忘忧湖的荷叶田田,映着蓝天白云。这里没有教室的喧闹,没有粉笔灰的飞扬,只有淡淡的安魂香和风吹过书页的沙沙声,让他紧绷了一辈子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陈念的画室里,正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苏晓和孩子们共读绘本的场景。看到婉娘带着陈敬之进来,他连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婉娘,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心里装着山里的孩子,”婉娘轻声说,“他总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你帮他画一画吧。”
陈敬之看着陈念,看着他手里的画笔,看着画室里挂满的画——有穿白大褂的护士,有穿消防服的战士,有穿黄裙子的绘本作家,突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坐在木凳上,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像翻一本旧书,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说,自己十八岁那年,背着铺盖卷走进大山,成了村小唯一的老师。那时候的教室,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孩子们上课,得自带小板凳。他说,自己既是老师,又是校长,还是炊事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孩子们烧热水,煮红薯,然后踩着晨露去接山那头的孩子上学。
他说,有个叫石头的孩子,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就偷偷塞给孩子钱,说这是“奖学金”;有个叫杏花的女孩,生来跛脚,他每天背她上下学,一背就是六年;他说,自己教过的孩子里,有考上大学的,有当医生的,有当兵的,可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最后那堂《论语》,我讲到‘见贤思齐焉’,就被打断了。”陈敬之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遗憾,“孩子们还等着我讲后面的道理,我还等着看他们考出去,看他们把大山的路走宽,可我……”
陈念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画笔蘸了点蓝灰色的墨——那是蓝布长衫的颜色,又混了一丝暖金色的朱砂——那是老教室烛火的颜色。
笔尖落下,宣纸上渐渐出现了一间土坯房教室。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翻飞,墙壁上糊着旧报纸,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坑坑洼洼。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年轻先生,站在三尺讲台上,手里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正声情并茂地讲课。台下的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得入了迷,小手里的铅笔头,在破旧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陈敬之看着画,愣住了。
画里的人,是年轻时的自己。那是他第一次给孩子们讲课的场景,是他一辈子教书育人的开始。他记得,那天他讲的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连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发誓,要一辈子待在山里,待在孩子们身边。
“这是……”陈敬之的声音带着颤抖,“我都快忘了,自己年轻时,是这个样子。”
“我画的是你心里的样子。”陈念轻声说,“你把一生都献给了山里的孩子,你手里的那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教书育人的笔,是点亮希望的笔。”
他接着画下去。画里的土坯房教室,渐渐变成了砖瓦房,窗户装上了玻璃,黑板换成了崭新的,孩子们手里的旧笔记本,变成了厚厚的课外书。画的中间,是一群长大成人的孩子,他们穿着西装,穿着白大褂,穿着军装,回到了大山里。石头成了工程师,正在修进山的公路;杏花成了医生,在村里的卫生室给老人看病;还有的孩子,成了老师,站在那间翻新过的教室里,讲着陈敬之当年教过的课文。
画的角落,是村小的开学典礼。新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本旧课本,课本的扉页上,写着陈敬之的名字。台下的孩子们,手里捧着崭新的课外读物,正是陈敬之生前买的那些。新老师笑着说:“这些书,是陈爷爷送给我们的礼物。陈爷爷教了一辈子书,他说,读书能改变命运,能让大山里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陈敬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过,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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