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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未雨之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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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哨声落,山梁上,齐刷刷立起一排人影。

约五十人,皆着灰褐色粗布衣,与山岩同色,方才竟无人察觉。他们手中无旗,但每人背上负着一张大弓——非制式长弓,而是某种奇特的、弓臂反曲的猎弓。

为首是个瘦高老者,白发草草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纵贯左颊的旧疤。他抬手,五十张弓齐齐拉开,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毒箭。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黑狼崽子们,十年不见,还是这般不长进。”

铁面人猛地勒马,铁面下的双眼第一次露出惊疑:“……‘山鬼’聂老七?你不是死了吗?”

“阎王嫌我杀气太重,不收。”聂老七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你,铁面狼,当年被我射穿肺叶,居然还活着。”

铁面人——铁面狼——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今日新仇旧怨,一并了结!弓箭手,转向——”

话音未落,聂老七已松弦。

五十支毒箭,如五十道灰色闪电,撕裂晨雾,精准地扎进三十骑截击队中。不是射人,是射马。

马匹惨嘶,轰然倒地。骑士滚落,还未爬起,第二轮箭已至——这次是射人。箭矢入肉声沉闷,中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抽搐着倒下,口鼻渗出黑血。

见血封喉。

“撤!”铁面狼当机立断,拔马就走。剩余的骑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连攻城槌都弃之不顾。

谷口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西风卷着血腥味,和火箭未熄的噼啪声。

云舒站在墙头,青霜仍握在手中,刀尖却微微颤抖。她看着山梁上那队灰衣人,看着他们如猿猴般攀下陡坡,看着聂老七走到墙下,仰头看她。

“小丫头,”聂老七咧嘴笑,疤脸狰狞,“你这谷,守得不错。就是人少了点,箭软了点,心慈手软了点。”

云舒跃下墙头,落地时踉跄一步。萧寒要扶,她摆手,走到聂老七面前,郑重躬身:

“谢前辈援手之恩。黑石谷上下,没齿难忘。”

“恩不恩的,以后再说。”聂老七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先收拾吧。铁面狼那厮,睚眦必报,最迟三日,必卷土重来——届时带的就不止百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云舒:“你这谷,还要守吗?”

云舒直起身,望向身后——窝棚的火已被扑灭,但黑烟未散;城墙下躺着几具尸体,是方才中箭的守卫;西门处,逃散的百姓正被卫队唤回,人人脸上犹带惊惶。

谷还是那个谷,人还是那些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坚定,“不仅守,还要让他们下次来时,有来无回。”

聂老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有你爹三分脾性!”他转身,对山梁上一挥手,“兔崽子们,下来干活!帮咱们的小公主——筑城!”

灰衣猎手们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云舒怔住:“前辈认识……先父?”

聂老七笑容渐敛,疤脸上掠过复杂神色。他伸手入怀,掏出一物,抛给云舒。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已氧化发黑,但符身上的铭文清晰可辨:

“云麾将军聂,见符如晤。”

云舒猛地抬头。

聂老七已转身朝壕沟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十五年前,我欠你爹一条命。今日,还你半条。剩下的半条——”

他回眸,眼中寒光乍现:

“等宰了铁面狼,再还。”

是夜,黑石谷无人入眠。

尸首要收敛,伤者要救治,窝棚要重修,城墙要加固。聂老七带来的五十猎手,成了最好的助力——他们熟悉山林,擅设陷阱,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云舒将聂老七请进议事棚,奉上仅存的一点粗茶。老者也不客气,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把嘴。

“铁面狼本名胡悍,曾是北境边军的一个校尉,因贪墨军饷被革职,落草为寇。”聂老七开门见山,“但他背后有人。否则凭他,弄不来攻城槌,也聚不起这么多人马。”

“是谁?”云舒问。

“不知。但三年前,有人见过他出入镇北侯府。”聂老七盯着云舒,“丫头,你可知镇北侯?”

云舒指尖一颤。她当然知。镇北侯李崇,她父皇生前最倚重的边将,也是……国破时第一个打开城门迎敌的叛将。

“李崇要杀我,何须假手流寇?”

“因为他要的东西,不止你的命。”聂老七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的铁片,放在桌上——那是从火箭箭镞上掰下的,“看看这个。”

云舒拾起铁片。箭镞锻造粗糙,但铁质极纯,绝非寻常流寇能得。更关键的是,镞身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那是军器监的暗记。

“这是……北境边军的制式箭镞?”

“改制前的。”聂老七冷笑,“十年前,军器监改制,新箭镞暗记换了样式。这种旧式的,只有库存,或某些人的私藏。”

云舒握紧铁片,边缘割痛掌心。所以,要杀她的,是手握旧库存的北境将领。而要她窑炉技法的,或许是另一些人,或许……是同一批人。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和黑石谷的‘新技法’。”她缓缓道,“因为我若活着,便是前朝的一面旗。而技法若传开,会动某些人的利。”

“聪明。”聂老七点头,“但你可知,他们为何急在今日?”

云舒抬眼。

“因为冬麦要收了。”聂老七的声音低下来,“黑石谷的冬麦,长得比别处都好。你的石灰改土法,让这片薄地多产了三成粮。三成,在荒年,是足以让千万人活命的数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人不想让这么多‘不该活’的人,活下去。”

油灯噼啪炸响。棚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

许久,云舒松开手,铁片当啷落在桌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模糊的山峦轮廓。

“聂前辈,”她轻声问,“若我非要让这些人活下去呢?”

聂老七笑了,疤脸在灯下如老树虬根:

“那便筑一座城,高到箭射不穿,厚到槌砸不破,大到能装下所有想活的人。”

“然后呢?”

“然后,”老者饮尽残茶,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光,“让那些不想让人活的,永远闭上嘴。”

云舒也笑了。很淡,却很冷。

她转身,朝聂老七,郑重一揖:

“请前辈,教我筑城。”

当夜,油灯燃至天明。棚内人影幢幢,争论声、画图声、计算声不绝于耳。破晓时分,云舒推门而出,手中多了一卷厚厚的图纸。

图上,不再是简单的防御矮墙,而是一座真正的城池雏形——瓮城、马面、敌台、藏兵洞,层层叠叠,森严如铁。

谷中,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她眼中血丝,也照亮了她嘴角噙着的那抹,近乎狰狞的坚定。

远处,阿南正带人重修水渠。他抬头望来,与云舒目光相触。片刻,他深深一揖,转身继续劳作。

更远处,聂老七坐在一块巨石上,擦拭着他那张反曲猎弓。弓身暗沉,弦如银丝。

梆子声又响了,是新一天的开始。

炊烟升起,十七缕,二十缕,三十缕。

每一缕,都在寒风里,倔强地,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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