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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未雨之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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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云舒是被冻醒的。

霜结在木窗的缝隙,凝成细碎的冰棱。她裹着薄被坐起身,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屋内瞬间消散。谷中的梆子声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她迅速套上粗麻夹袄,系好腰带时触到腰间短刃冰冷的鞘。刀是父皇所赐,名为“青霜”,据说铸成时淬过北地寒泉,出鞘必见血。穿越至今,她从未拔刀。

今日或许不同。

推开木门,凛冽的晨风如刀割面。天色尚暗,但谷中已有火光攒动——那是卫队集结的火把。萧寒候在门外,一身轻甲已结薄霜。

“来了?”云舒问。

“三十里外发现烟尘,约百骑。”萧寒的声音绷得如满弓之弦,“比上次多三倍。探子说,看见了攻城槌。”

云舒脚步微顿。攻城槌——那不是流寇该有的东西。

“谷口工事如何?”

“矮墙已筑至八尺,壕沟深五尺,但西侧那段还未灌水。”萧寒顿了顿,“阿南带人连夜挖通了引水渠,但水量不足,要灌满整条壕沟至少需半日。”

半日。敌人不会给半日。

云舒不再言语,快步朝谷口走去。沿途,妇人正将孩童赶进新挖的地窖,工匠们扛着铁锹、镐头奔向防御工事,灶房飘出烤麦饼的焦香——那是今日的干粮。一切慌乱却有序,像演练过无数次。

事实上,确实演练过。过去三日,整个黑石谷如一架绷紧的机弩,每个人都是弩上的零件。白日垦荒、烧窑、打铁,入夜挖壕、筑墙、操练。十岁孩童学传递箭矢,六旬老者学烧滚水,连学堂的徐先生都背熟了各处地窖的位置。

当生存成为唯一目标时,人的潜力会被逼至极限。

谷口,新筑的土石矮墙在晨雾中如蛰伏的巨兽。墙高八尺,墙头插着削尖的竹刺,墙外是五尺宽的深壕——此刻只有底部一层薄冰。阿南正带人架设水车,试图从后山水渠引水,但冰封的溪流流量太小。

“殿下。”阿南见云舒到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冻得发紫,“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才能灌满。”

“来不及了。”云舒登上墙头,接过萧寒递来的竹筒望远镜。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缓缓蠕动,如毒蛇出洞。

她数了数旗帜。七面黑狼旗,意味着至少七股马匪合流。加上攻城槌……这绝不是寻常劫掠。

“让所有人上墙。”云舒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弓箭手居前,妇孺在后传递箭矢、滚石。灶房开始烧水,要大锅,要滚沸。工匠队将熔炉移到墙后,我要见铁水。”

命令如石投水,涟漪迅速荡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锄头、铁镐、削尖的木棍,但无人退缩。

太阳完全升起时,敌人进入了视野。

百骑黑衣,马蹄踏碎薄霜。为首的仍是那虬髯壮汉,他身侧多了一人——黑袍黑马,脸上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两人身后,十余人推着一根巨大的原木,前端包铁,正是攻城槌。

铁面人抬手,队伍停在了一箭之地外。他独自策马上前,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嘶哑如钝刀刮石:

“云舒公主,别来无恙。”

云舒瞳孔骤缩。他知道她的身份。

“黑石谷弹丸之地,不值得阁下如此兴师动众。”她扬声回应,山风将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值得。”铁面人笑了,笑声刺耳,“公主项上人头,值黄金万两。谷中石灰窑、砖窑的技法,值十万两。加起来,够我这些兄弟逍遥半生了。”

果然。云舒心中冷笑。什么马匪,不过是某些人手中的刀。是谁?是灭她故国的仇敌?是觊觎新技法的邻邦?还是……朝中那位与她有血海深仇的皇叔?

“既要取我性命,何必多言。”她解下腰间青霜,刀未出鞘,寒光已透,“放马过来便是。”

铁面人却不动。他缓缓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摘弓搭箭——箭矢前端绑着浸油的麻布,火把点燃,化作百余点幽蓝火焰。

火箭。他们要烧谷。

“公主,”铁面人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说,是你的墙先倒,还是你的粮仓先着?”

话音未落,他已挥手。百余火箭如蝗虫过境,划破晨空,直扑谷中!

“举盾!”萧寒怒吼。

墙头立时竖起简陋的木盾——那是连夜赶制的,用门板、桌面、甚至拆了旧马车拼凑而成。火箭钉在木盾上,火焰跳跃,黑烟升腾。但更多的火箭越过墙头,落入谷中。

一处窝棚着火了,又一处在。妇人尖叫着泼水,孩童哭喊着逃窜。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不要乱!”云舒的声音撕裂浓烟,“救火队按演练行事!弓箭手,放!”

墙头飞下稀稀落落的箭矢——谷中箭储备不足,每人只配了五支。大部分箭矢落在空处,少数射中敌人,却被皮甲弹开。

实力悬殊,如卵击石。

铁面人再次抬手,第二波火箭已上弦。而此刻,攻城槌开始动了,十余人推着那巨木,缓缓朝谷口驶来。槌头包铁,在晨光下泛着死亡的冷光。

云舒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她看向身侧——萧寒正指挥弓箭手集中射击推槌者,但箭矢太弱,收效甚微。墙下,阿南还在拼命踩水车,水位只涨到壕沟的三成。

来不及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

“萧寒,带二十人下墙,开西门。”

萧寒猛地回头:“殿下?!”

“开西门,弃守。”云舒语速极快,“将所有人撤入后山矿道。灶房将所有麦饼、粮食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那您……”

“我断后。”云舒拔出青霜。刀身映着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这是命令。”

萧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最终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臣,领命。”

撤退的命令在墙头传开。有人哭喊,有人怒骂,但在卫队的强令下,人群如退潮般涌向西侧小门。那是条隐秘的暗道,通往废弃矿洞,是云舒早就备好的后路。

但此刻,铁面人已看穿了她的意图。

“想逃?”他冷笑,挥手下令,“分兵三十,绕后截断西门!”

三十骑脱离大队,如黑色利箭直插西侧。而攻城槌,已抵近壕沟边缘。

壕沟未满,拦不住它。

云舒深吸一口气,跃上墙垛。晨风呼啸,卷起她散乱的发。她举起青霜,刀尖指向铁面人,声音响彻整个战场:

“黑石谷的儿郎们!”

墙头剩余的守卫、墙下尚未撤走的工匠,皆抬头望来。

“今日若退,往后余生,我们便只能跪着活!”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燃烧的东西,“但我不想跪。我的父皇没跪,我的母后没跪,我的兄长姊姊,至死都没跪!”

她转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攻城槌,面对那百余点幽蓝的火箭,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所以今日,我云舒,前朝末裔,黑石谷之主——”

“宁可站着死,不求跪着生!”

“愿随者,留下!”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两个,十个,百个——墙头墙下,所有尚未撤离的人,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武器。锄头,铁镐,木棍,菜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眼中烧起的火。

阿南松开水车,捡起地上一把铁锹,站到了墙下。

灶房的刘婶拎着滚沸的大锅,踉跄着爬上墙头。

就连学堂的徐先生,也握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手在抖,腿在抖,但没退。

铁面人似乎怔了一瞬。但随即,他挥下了手。

攻城槌开始加速。三十截击骑兵已逼近西门。火箭第三次上弦。

云舒握紧青霜,准备跃下墙头——哪怕只能阻一瞬。

就在此时。

西侧山梁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不是马匪的哨声。是某种鸟鸣般的、高亢入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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