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粮与剑的天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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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重重点头:“十年前澜州水患,陈匠官因力主修堤触怒知府,被扣上‘耗费钱粮’的罪名流放,死在了路上。家眷散的散,逃的逃。这阿南……应是陈匠官的独子。”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云舒盯着那片绢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一个家族的破碎与流离。十年前,她还在深宫学琴作画,不知宫墙外有人因坚持“该做的事”而家破人亡。
“先盯着,莫打草惊蛇。”她将绢布推回,“若他真有治水之才,黑石谷需要这样的人。但若他心怀不轨……”
“属下明白。”
萧寒退下后,云舒独自坐在灯下良久。她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涌入。坡地的方向,几盏风灯在黑暗中摇曳——那是值夜的卫兵在巡逻。
人心如土地,有的需要改良,有的暗藏种子,有的深处埋着旧日的根系。 而她必须学会分辨,哪些能长出庄稼,哪些只会孕育荆棘。
第七日,快熟菜种撒下的第三天,谷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归来的欢腾,也不是寻常旅人的悠闲,而是急促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奔袭之声。了望台上的梆子被疯狂敲响,谷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云舒登上了望台时,萧寒已在那里。他递过单筒竹制望远镜——这是老工匠用废弃琉璃磨制的简陋器物,但足以看清三里外的景象。
烟尘滚滚,约三十余骑正朝谷口奔来。黑衣黑甲,马鞍旁悬着弯刀,为首一人掌中擎着一面旗——黑底,绣着狰狞的狼头。
“黑狼骑。”萧寒的声音淬着冰,“比预料的来得快。”
云舒放下望远镜。三十骑,若正面强攻,凭谷中百余卫队未必守不住。但对方不会这么蠢。
果然,那队骑兵在谷外一箭之地勒马。为首者独自策马上前,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声音如破锣:
“黑石谷的主事人听着!我家族长说了,交出三百石粮、五十斤铁,便许你们平安过冬。否则——”他扬起弯刀,刀尖直指谷中升起的炊烟,“三日后,这些烟火,一盏不留!”
谷中死寂。三百石粮,几乎是黑石谷全部的存粮。五十斤铁,则是矿场半个月的产出。
云舒接过萧寒递来的硬弓。弓是旧物,弦是新换的牛筋。她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穿越后的每个深夜,她都在黑暗中重复这个动作。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那一箭擦着虬髯壮汉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三步的地面上,箭羽嗡嗡震颤。壮汉惊得险些坠马,待稳住身形,才看见箭杆上绑着一卷素帛。
他扯下素帛展开,脸色瞬间铁青。素帛上只有八个字,用木炭写得筋骨峥嵘:
“要粮没有,要战便来。”
壮汉怒吼一声,将素帛撕得粉碎。他死死瞪着了望台上那道白影,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拨马回驰。三十骑如来时般卷起烟尘,消失在隘口之外。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云舒放下弓,掌心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红血痕。她转身对谷中仰首的众人扬起声音,每个字都砸在风里:
“都看见了吗?有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有人等着我们跪下求饶。”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沾着泥土的、布满皱纹的、尚存稚气的脸庞。
“但黑石谷的规矩是:我们开荒种地,不是为把粮食喂给豺狼。我们开矿炼铁,不是为给敌人打造刀剑。”
她举起那张弓,弓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从今日起,所有匠坊分两班——白班继续赶制农具、烧石灰、制砖瓦;夜班,全部转为打制兵器、修缮工事。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每日加练箭术半个时辰。”
“他们给我们三日?”云舒冷笑,那笑意寒彻骨髓,“那便让他们看看,三日够我们把黑石谷变成什么模样。”
谷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当夜,云舒没有回木屋。她坐在议事棚中,就着油灯绘制防御工事图。萧寒推门进来时,带来了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派往南边换粮的小队空手而归,沿途村落皆闭户拒市,显然收到了某种警告。
好消息是:阿南主动求见,献上了一张改良过的水渠图——正是绢布上那种前朝密文绘制的图纸,但他已用今文重新标注。图上详细规划了如何引后山暗泉灌溉整个东坡,若成,不仅菜园,明年还能开辟五十亩水浇地。
“他说,”萧寒神色复杂,“这是父亲未竟之志。黑石谷肯给流民一块地、一碗粥,便值得他赌上所学。”
云舒凝视那张图纸良久。油灯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风中竹。
“让他去负责引水渠工程。”她最终说,“但要派人‘协助’——明为协助,实为监督。另外,把他从大通铺调出,单独安排间屋子。告诉他,若水渠成,我许他一个匠官之位。”
“殿下信他?”
“我信他眼里的东西。”云舒轻声道,“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想抓住点什么的人的眼神。和我一样。”
萧寒沉默退下。云舒继续伏案绘图,直到东方泛白。当她终于搁笔时,第一缕晨光正透进木窗,照在图纸中央——那不再仅仅是防御工事,而是一个以黑石谷为中心的、层层扩开的堡垒群落雏形。
她推开窗,深深呼吸晨间清冷的空气。坡地的方向,已有早起的人在照料菜苗;矿场传来隐约的敲击声;学堂里飘出孩童晨读的稚嫩嗓音。
而谷口之外,狼烟将起。
云舒握紧窗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知道,从她射出那一箭、撕下“求和”的可能开始,黑石谷便真正踏上了另一条路——一条要么筑城为王,要么碎骨为尘的不归路。
晨光渐炽,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及谷地尽头新筑的矮墙。墙外荒草萋萋,墙内炊烟又起。
新一日的炊烟,比昨日多了三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