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阿林的回忆录（2/2）

六月的上海像个蒸笼，车间顶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午休时我总爱跑到船厂后门的苏州河边，那里有片野地，不知是谁种了几株向日葵，在烈日下开得金灿灿的。那天我正对着河面发呆，师娘提着竹篮送饭来，篮子上盖着块印着碎花的布。

阿林，发什么愣呢？师娘把凉好的绿豆汤塞给我，你师傅说你最近磨的零件比老工人还光溜，将来准有出息。她从篮子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我，这是我弟弟从北京捎来的，说是叫魔方，转得我头都晕。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魔方。塑料外壳还带着新物件的味道，红、黄、蓝、白、绿、橙六种颜色泾渭分明。我捏在手里转了转，色块打乱后就再也拼不回去，急得满头大汗。师娘笑着拍我后背：别急，跟磨钢板一个理，得找规律。

从那天起，魔方就成了我的宝贝。晚上躺在集体宿舍的铁架床上，我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琢磨，手指被棱块磨得发红也不撒手。有次半夜惊醒，发现上铺的老王正借着月光翻我的魔方，嘴里还嘟囔：这玩意儿比解鲁班锁还难。

转机是在三个月后。那天我去南京路的新华书店买技术手册，在柜台角落看到本《趣味数学》，里面有一页讲立体几何的部分，配着魔方的示意图。我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犹豫了半天——那是我三天的饭钱。最终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蹲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看入了迷。

小伙子，这书我也看过。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凑过来，指着书页说，这魔方得先拼十字，再填角块，就像盖房子先打地基。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魔方，手指翻飞间，打乱的色块很快归位，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老先生是上海机床厂的工程师，姓陈。从那天起，每个周末我都去人民公园找他学拼魔方。他教我记公式，说上左下右这些口诀就像机床的操作规程，熟了自然就顺手。他还说：阿林，做什么事都像拼魔方，看着乱，其实有章法，只要沉下心，没有拼不回去的。

年底船厂举办技术比武，我打磨的齿轮精度拿了第一。师傅把他的搪瓷缸送给我，缸身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已经有些脱落：我早说你这孩子有股韧劲，跟后院的向日葵似的，认准了就不回头。

外公，后来你就用魔方泡到外婆了？囡囡突然插嘴，手里的蜡笔在画纸上点出个小黑点，妈妈说你当年可浪漫了。

林慧笑着瞪了女儿一眼：别瞎听你外婆胡说。她给我的茶杯续上热水，爸，接着往下说吧，外婆总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摩挲着魔方的棱块，思绪飘回了1975年的秋天。那时我已经成了车间的技术骨干，师傅推荐我去参加市里的青年技工培训。培训地点在控江中学，操场边种着一排向日葵，课间休息时总有人在花池边看书。

第一次见到秀琴是在图书馆。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扎着麻花辫，正踮着脚够书架顶层的书。我刚巧捧着本《机械原理》经过，眼看她要摔倒，赶紧伸手扶了一把。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青春之歌》的扉页上，画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谢谢你。她脸颊泛红，弯腰捡书时，辫子扫过我的手背。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沾着油墨，你是印刷厂的工人？

嗯，在新华印刷厂排字。她把书抱在怀里，你呢？看你这工装，是船厂的吧？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最喜欢向日葵，因为她老家在农村，小时候田埂边全是这种花。我说我也喜欢，因为它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朝着太阳的方向。临走时我把随身携带的魔方递给她：这个送给你，要是拼不回去，就来船厂找我。

没想到三天后她真的来了。船厂门口的保安拦住她，她举着魔方说找阿林师傅。我在车间接到通知时，手上还沾着机油，赶紧跑去门口。她把魔方递还给我，六个面都拼得整整齐齐：你教我的口诀很管用，就是手指都转酸了。

后来我们就经常见面。我陪她去南京路的第一食品商店买奶糖，她陪我去外滩看轮船。有次我们坐在苏州河边的长椅上，她靠在我肩上说：我妈总催我相亲，可我就想找个有韧劲的人，像你拼魔方那样，认定了就不放弃。

1976年的春节，我提着两斤水果糖和一瓶麦乳精去她家提亲。她父亲是老木匠，拿着我打磨的木魔方看了半天：这手艺不错，我女儿跟着你，我放心。那天晚上，秀琴在我手背上画了一朵向日葵：以后我们家，也要种满这种花。

结婚后我们住在船厂分配的筒子楼里，厨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个花盆，种着一株向日葵。每天早上秀琴都要把花盆转个方向，让花盘朝着太阳。她说：生活就像这花，就算住的地方小，也要朝着光亮的方向。

1978年林慧出生那天，上海下着大雨。我守在医院产房外，手里攥着个刚拼好的魔方。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我第一时间把魔方放在她襁褓边：这是爸爸给你的礼物，以后要像向日葵一样，健康长大。

外公骗人，妈妈说她小时候根本不喜欢魔方，就喜欢拔向日葵的叶子。囡囡咯咯地笑，把画好的向日葵举到我眼前，外婆说妈妈小时候可调皮了，把你种的花都快拔光了。

提起这事我就忍不住笑。林慧小时候确实调皮，三岁那年趁我上班，把花盆里的向日葵拔出来，说是要看看根是不是朝着太阳长的。秀琴气得要打她，我赶紧把孩子护在身后：没事，花拔了还能再种，孩子的好奇心可不能浇灭。

那天我带着林慧去野地，挖了株新的向日葵栽上。我教她给花浇水，告诉她：这花就像人，要好好照顾才能长大。你也是，爸爸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你要健康快乐地长。

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上海。船厂接到了很多外贸订单，我每天都泡在车间里，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家。秀琴总是给我留着饭菜，保温桶里的汤永远是热的。她还在阳台搭了个花架，种满了向日葵，说等我回家时，就能看到一阳台的阳光。

有次我因为技术革新的事愁得睡不着，坐在阳台抽烟。秀琴端来杯热茶，指着向日葵说：你看这花，不管天气多糟，第二天太阳出来，准会朝着太阳。事情再难，也总有解决的办法。她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我每次拼魔方的时间，你当年拼魔方，最难的时候练到手指抽筋都不放弃，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

在她的鼓励下，我带领班组攻克了技术难关。那年年底，我被评为市级劳动模范，领奖那天，秀琴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林慧举着小红花在台下喊爸爸。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外滩，黄浦江面上的轮船鸣着汽笛，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爸，我还记得你当年把奖章挂在向日葵上，说那是给全家的荣誉。林慧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里面放着那枚褪色的奖章，旁边还有张老照片——我抱着年幼的林慧，秀琴站在旁边，身后是一阳台的向日葵。

我接过奖章，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岁月的温度。1990年，秀琴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要好好休养。那时候林慧刚上高中，正是叛逆的年纪，经常跟我们吵架。有次因为考试成绩的事，林慧摔门而去，秀琴急得犯了病。

我找到林慧时，她正坐在学校操场的向日葵花池边哭。我没骂她，只是把随身携带的魔方递给她：你妈妈当年教我拼魔方时说，遇到乱的色块，别急着乱转，先找到中心块。你现在就像打乱的魔方，只要静下心，就能找到方向。

那天我跟她聊了很久，说起我当学徒时的不容易，说起秀琴怀着她时还在车间加班。林慧听着听着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爸，我错了，我不该气妈妈。回家后，她给秀琴端水洗脚，还在笔记本上画了朵向日葵，写着妈妈对不起。

秀琴的身体时好时坏，我辞掉了车间的管理岗位，换了个清闲的后勤工作，每天在家陪她。我们在阳台种了更多的向日葵，她说要给林慧做个榜样，让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

2000年林慧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送她去学校那天，我和秀琴站在火车站台上，她抱着我们哭：爸，妈，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秀琴把一盆小向日葵递给她：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朝着太阳的方向。

林慧大学毕业后，进了出版社当编辑。她谈恋爱时，第一时间把男朋友带回家。我没问他的家境，只是把他拉到阳台，递给她一个魔方：我女儿像向日葵，需要阳光和温暖。你要是能好好待她，就把这魔方拼好。

那个小伙子现在成了我的女婿，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魔方拼好。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向日葵花架前说：伯父，我虽然拼得慢，但我保证，会一辈子照顾林慧，像你对伯母那样。

外公，你看我拼的！囡囡突然举着个小魔方跑过来，六个面虽然拼得不算整齐，但也有模有样。妈妈教我的，她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我接过魔方，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色块，眼眶突然有些发热。2015年秀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阿林，别难过，我就是变成了向日葵的种子，明年还会陪着你。她让林慧把那盆最大的向日葵搬过来，放在窗台上，你看，它还朝着太阳呢。

秀琴走后，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了后院的向日葵花池里。第二年春天，那里长出了一片新的向日葵，比往年开得更艳。林慧怕我孤单，带着女婿和囡囡搬来一起住。每天早上，囡囡都会先去给向日葵浇水，就像当年秀琴做的那样。

去年我生日那天，囡囡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我们一家四口，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魔方。林慧说：爸，我们一起写本回忆录吧，把你和妈妈的故事，还有魔方和向日葵的故事都记下来，留给囡囡，留给以后的孩子。

我当时没答应，觉得自己没什么文化，写不好。可每当看到囡囡在向日葵花前画画，看到林慧整理秀琴遗物时的样子，就觉得应该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留名，而是想告诉后人，不管生活多苦，都要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像拼魔方一样，沉下心找到解决的办法；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珍惜家人，因为他们才是生命中最温暖的阳光。

外公，今天就写到这里吧？囡囡揉了揉眼睛，把画好的插图一张张铺在桌子上，我把你和外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画下来了，还有你得劳动模范的样子。

林慧收拾着稿纸，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爸，累了就歇歇，我们不急。这些故事，我们可以慢慢写，写一辈子都没关系。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阳光洒在向日葵花盘上，金色的花瓣像镀了一层光。微风拂过，花盘轻轻晃动，像是秀琴在跟我打招呼。我伸出手，触摸着花瓣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秀琴当年的手。

林慧走过来，轻轻扶着我的胳膊：爸，晚饭想吃什么？囡囡说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啊，我笑着说，再炒个向日葵苗，你妈妈当年最喜欢吃这个。

囡囡抱着魔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外公，吃完饭你教我新的拼法好不好？妈妈说你会一种特别难的，叫什么镜面魔方

我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祖孙三代，突然觉得这本回忆录已经有了最圆满的结局。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是向日葵永远向阳的韧劲，是魔方永远可解的希望，是家人永远相守的温暖。

夕阳西下，阳光透过向日葵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慧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囡囡在花池边追逐蝴蝶的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都成了这篇回忆录最生动的注脚。我知道，只要向日葵还在开花，只要魔方还在转动，这些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这份温暖就会永远传承下去。

就像司马光说的，惟有葵花向日倾。我们的人生或许会遇到风雨，会像打乱的魔方一样迷茫，但只要心中有太阳，有家人，有梦想，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开出最灿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