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小宇的困难（1/2）
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乌云像是被谁打翻的墨汁，短短几分钟就把整片天空染得漆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阿林正蹲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储物间里翻找去年的手工课材料，起初只是零星几声 “嗒嗒”，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密集的 “噼里啪啦”，像是无数根小鼓槌在敲打着活动中心的玻璃窗，也一下下敲在阿林的心上。
他直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画 —— 平日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小广场积起了水洼，滑梯的红色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宣传栏上 “童心课堂” 的海报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卡通笑脸的嘴角洇出一圈淡淡的水渍。阿林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恍惚间好像还能听到上周孩子们在线上课堂里的笑声，小宇总是第一个举手，声音脆生生的：“阿林老师，我昨天跟着视频学叠纸飞机啦，飞得可高了！”
可这笑声已经有半个月没在课堂里出现了。
活动中心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 “嗡嗡” 声。线下课从三月暂停到现在，原本摆满桌椅的教室堆着几箱消毒物资，黑板上还留着上次线下课的板书，“春天的诗” 三个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太阳花，是小宇上次上课偷偷画的。阿林今天过来，是想整理一下这学期的教学资料，把手工课的教程视频剪好发给家长，可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总像堵着一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最近发言的人越来越少了。上周他私信问过小宇妈妈，孩子怎么没来上课，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收到一句简短的回复：“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再说。” 阿林知道，“忙” 只是借口，疫情反复，社区里不少家庭的生计都受了影响，小宇爸爸在工地打工，去年工地停了三个月，今年开春刚去没多久，听说最近又因为疫情管控停工了。
雨点还在使劲砸着窗户，阿林把整理好的资料放进包里，准备锁门离开。刚走到门口，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 “小宇爸爸” 四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电话。
“喂，是阿林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完全没有了往常的洪亮。阿林记得第一次见小宇爸爸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个子高高的，说话声音像打雷，笑着拍着胸脯说：“阿林老师，以后小宇就麻烦你多费心，这孩子淘得很，要是不听话你尽管说！” 可现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后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拨通这个电话。
“是我，张哥，” 阿林赶紧应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您找我有事吗？是不是小宇有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隐约的雨声和电流的 “滋滋” 声。阿林耐心地等着，他能想象到小宇爸爸此刻的样子，或许正蹲在哪个屋檐下，手里夹着一支没抽完的烟，眉头皱得紧紧的。
“其实…… 也没什么大事，” 小宇爸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最近线上课还在开吗？我看小宇这阵子总盯着手机，好像有点想上课了。”
阿林心里一暖，又有点发酸：“开着呢，每天下午三点，我还准备了手工课的教程，您要是方便的话，让小宇今天过来上课就行，我把链接发您微信上。”
“哎，好，好，” 小宇爸爸连忙答应，声音里多了点底气，可没几秒又低了下去，“就是…… 阿林老师，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别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久。阿林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 “收摊了”，还有塑料布被风吹得 “哗啦” 响，大概是在菜市场附近吧，他记得小宇妈妈之前说过，最近在菜市场摆了个小摊卖蔬菜。
“是这样的，” 小宇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工地这阵子又停工了，我在家待了快一个月了，也没什么收入。小宇妈妈那个小摊，每天也卖不了多少钱，还得交摊位费。之前给孩子交的学费，本来想着这学期能续上，可现在……”
阿林心里一沉，他知道小宇爸爸要说什么了。社区活动中心的 “童心课堂” 收费本来就很低，主要是为了方便社区里的困难家庭，可就算这样，对现在的小宇家来说，可能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张哥，您别跟我客气，” 阿林赶紧打断他，“学费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跟活动中心这边申请过，困难家庭可以减免学费，小宇这学期的学费已经减免了，您就让孩子安心上课就行。”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阿林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小宇爸爸的声音，带着点哽咽：“阿林老师，这怎么好意思呢？之前已经麻烦你不少了，去年小宇过生日，你还给他买了书包……”
“都是应该的，” 阿林笑着说，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小宇这孩子聪明，手工课上每次都能想出新花样，上次叠的纸船还在我这儿呢，我准备贴在教室的展示墙上。您别想那么多，孩子的学习最重要，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
“哎，好，好，” 小宇爸爸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那我先谢谢你了，阿林老师。等下午我让小宇妈妈把孩子送到活动中心来，他在家待了太久，也该跟你学学东西，跟其他小朋友聊聊天了。”
“不用送过来，” 阿林连忙说，“现在还是尽量少出门，线上课一样能学，我会多跟小宇互动的，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好，那太麻烦你了，阿林老师。” 小宇爸爸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了电话。
阿林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心里却比刚才敞亮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点开家长群，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最近线上课会增加互动环节，有需要帮助的家庭可以私下跟我说，咱们一起克服困难，让孩子们能安心学习。”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有家长回复了。先是小宇妈妈发来的 “谢谢阿林老师”，接着是其他几位家长的回复，有的说孩子最近在家很无聊，就等着线上课，有的说家里最近有点困难，想问问能不能缓交学费。阿林一一回复，跟他们约定好上课时间，承诺会尽量帮助有困难的家庭。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活动中心的王主任打来的。阿林接起电话，就听到王主任的声音：“阿林啊，你现在在活动中心吗？刚才社区书记跟我说，有几个困难家庭的孩子想上线上课，但是家里没有电脑，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在呢，王主任，” 阿林说，“我刚才跟小宇爸爸聊过，也跟其他家长沟通过了。没有电脑的话，用手机也能上课，我可以把教程视频压缩一下，方便他们观看。要是有需要，我还可以把活动中心的平板电脑借给他们，让他们在家用。”
“好，好，” 王主任的声音里带着赞许，“还是你考虑得周到。社区这边也会尽量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现在疫情期间，大家都不容易，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别让孩子们耽误了学习。”
“我知道，王主任，” 阿林说，“我会好好安排的，保证每个想上课的孩子都能上到课，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挂了王主任的电话，阿林转身回到活动中心，走到教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雨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 “春天的诗” 旁边又画了一朵太阳花，这次画得比上次更大，更鲜艳。
他想，等疫情结束，线下课恢复的时候，一定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在小广场上放风筝，一起叠纸船，一起读春天的诗。到时候，小宇肯定还是第一个举手，声音还是那么脆生生的，小宇爸爸也会像以前一样，穿着蓝色工装，笑着来接小宇，跟他说 “麻烦你了，阿林老师”。
雨点渐渐小了，窗外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远处的云层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阿林看着黑板上的太阳花，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就像这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等雨停了，就会是晴朗的天空。
他掏出手机，点开小宇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小宇，下午三点记得上线上课哦，今天咱们学叠千纸鹤，折好的千纸鹤可以许愿，你想许什么愿望呀？”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小宇的回复，是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还有一句话：“阿林老师，我想许愿，希望疫情快点结束，我想跟你一起在小广场上放风筝！”
阿林看着消息，笑了起来。他回复：“会的，小宇，等疫情结束，咱们一起放风筝，放最大的那种！”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洒在黑板上的太阳花上，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阿林收拾好东西，锁上活动中心的门，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他抬头看着天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一片湛蓝的天，心里想着，等下午上课的时候，一定要跟孩子们说，雨停了，天就晴了，困难总会过去的，美好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深黄色，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是给这个微凉的午后添了几分慵懒。阿林老师坐在自己的魔方教室里，指尖还残留着刚给学生演示完三阶魔方还原的温度。教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魔方，从最基础的二阶魔方到复杂的十二面体魔方，五颜六色的色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里是阿林的心血，也是许多孩子追逐热爱的小天地。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宇爸” 两个字。阿林心里微微一动，小宇是他这里最有天赋的孩子之一，对魔方的热爱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来教室，抱着魔方琢磨新的解法。宇爸平时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微信上沟通孩子的学习情况，今天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阿林按下接听键，轻声说道：“宇爸，您好啊，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宇爸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阿林老师…… 实在对不起，这个月的课费……”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听筒里清晰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满是生活的无奈与辛酸，让阿林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我…… 我那份工，没了。” 宇爸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艰难地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工地停了快两个月了，老板说实在撑不住，把人都散了。这两个月来，我天天出去找活，可现在活儿哪那么好找啊，跑了几十家工地，不是不要人，就是工资给得太低，根本不够家里开销……”
阿林的心猛地一沉，他能想象到宇爸这些天的奔波与无助。宇爸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工，平时话不多，每次送小宇来上课，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容，临走前还会反复叮嘱小宇 “好好跟老师学”。阿林连忙说道：“宇爸，你别这么说，课费的事一点都不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先顾好家里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家里都好吗？孩子和孩子妈妈身体都还行吧？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客气。”
“唉…… 难是难了点，但还能扛。” 宇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坚韧，可那份脆弱还是藏不住，“孩子妈妈最近在小区里帮人打扫卫生，一个月能挣点零花钱，勉强够买米买菜。就是……”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电话线路里的杂音淹没，带着难以启齿的愧疚，“小宇那孩子，太懂事了，昨天晚上自己跟我说，魔方课…… 不想上了。他说要在家自己练，省下钱给家里用…… 我知道，他哪里是想自己练啊，他是心疼我，不想给我增加负担……”
说到最后，宇爸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是一个父亲在面对生活困境时，连孩子的热爱都无法守护的自责与心酸。
电话这头，阿林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教室里小宇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桌子上还放着小宇上次落下的一块魔方贴纸。他能想象到那个倔强要强的男孩，是经过怎样激烈的内心挣扎才说出 “不想上魔方课” 这句话的。小宇对魔方的热爱，阿林比谁都清楚。记得小宇第一次来试听课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旧的三阶魔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渴望。试听过程中，他专注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阿林演示的解法，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大半，下课的时候还追着阿林问了好几个关于高阶魔方的问题。从那以后，小宇就成了魔方教室的常客，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从来没有缺过课。有一次小宇发烧了，还是坚持让宇爸送他来上课，下课的时候脸色苍白，却拿着还原好的魔方，笑得格外开心。
“宇爸，你把电话给小宇，我跟他说两句。” 阿林的声音异常温和，像是怕惊扰了孩子敏感的内心。
“哎，好，好，我这就叫他。” 宇爸连忙应着，电话那头传来他轻轻呼唤小宇的声音，还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小宇熟悉却带着明显鼻音的声音，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又透着一股故作坚强的劲儿：“…… 阿林老师。”
“小宇，” 阿林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不小心碰碎了孩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老师刚才和你爸爸通过电话了。听说你不想学魔方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林能清晰地听到小宇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不易察觉的吸鼻子的声音。阿林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因为懂事而不愿意说出口。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秋风偶尔吹动树叶，发出 “沙沙” 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过了半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小宇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那个 “嗯” 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决定。阿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他轻声问道：“告诉老师，是真的不喜欢魔方了吗？”
“不是！” 小宇立刻反驳，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少，带着点急切，像是怕阿林误会自己，可反驳之后，他的声音又迅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与无奈，“…… 我喜欢。我特别喜欢魔方，喜欢把打乱的魔方一点点还原好的感觉，喜欢听老师讲新的解法，也喜欢和教室里的小伙伴一起比赛…… 但是…… 爸爸没工作了，家里没钱了，魔方课要花好多钱，魔方也不是必须要学的……”
孩子的话懂事得让人心疼，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阿林的心上。阿林眼前仿佛清晰地出现了小宇那瘦削却总是挺得笔直的小身板，还有他那双只要一拿起魔方就会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曾经装满了对魔方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却蒙上了一层生活的阴霾。
阿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家庭条件也不好，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从小就喜欢书法，每次路过社区的书法班，都会趴在窗户上看很久，看着老师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挥洒自如，心里满是羡慕。可是书法班的学费对于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不敢跟父母说自己的想法，只能把这份热爱藏在心里，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地上写字。
后来，社区里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发现了他的天赋和热爱，那位老教师姓王，头发花白，却总是精神矍铄。王老师主动找到他，笑着说：“孩子，你要是喜欢书法，就来我这里学吧，我不收你学费。” 从那以后，阿林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王老师家学书法，王老师不仅教他写字的技巧，还教他做人的道理。王老师家里并不富裕，却总是把最好的宣纸和墨水留给学生用，还经常给阿林带水果和零食。那份雪中送炭的温暖，阿林至今铭记在心，也正是因为王老师的帮助，他才没有荒废对书法的热爱，后来还考上了美术学院的书法专业。
现在，看着小宇因为家庭困难而要放弃自己热爱的魔方，阿林怎么能坐视不管呢？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小宇，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心疼爸爸，也心疼家里。但是你要知道，喜欢一件东西并不是错，而且魔方也不是‘不必须’学的东西，它能锻炼你的思维能力，还能让你交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都是很宝贵的呀。”
电话那头的小宇又沉默了，只是呼吸声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阿林继续说道：“课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老师跟你爸爸说了，这个月的课费先欠着，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再给也不迟。而且老师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教室下个月要组建一个魔方兴趣小组，专门培养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参加市里的魔方比赛，加入兴趣小组的话，以后的课费还能减免一部分呢。老师觉得你特别适合加入这个小组，你愿意吗？”
其实，那个所谓的 “魔方兴趣小组” 是阿林刚刚临时想出来的，他就是想找一个让小宇能安心继续学习魔方的理由，不想让孩子因为课费的事情有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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