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数据脐带（2/2）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他相信，只要努力奋斗，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比昨天进步了 2 分钟。 阿林苦笑着指了指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绿色计时器，数字卡在 00:03:17至少这次是在回忆产房而不是火葬场。 他故意把 火葬场 三个字咬得很重，尾音还没消散，隔壁工位的李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慌忙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两口，枸杞在浑浊的茶水间翻滚 —— 上周她就是因为对着父亲的遗照发呆被系统捕捉到 持续 112 秒悲伤波形，直接扣了 800 块全勤奖。
小林你别吓我。 李姐的声音带着颤音，眼角的细纹里还卡着没擦干净的睫毛膏，我这小心脏可经不起折腾，儿子下个月还要交择校费呢。 她偷偷按了按左手腕上的监测手环，表带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昨天晚上梦见我家老周了，手环居然半夜响了，说我
夜间情绪波动异常 ，你说邪门不邪门？
公司强制推行这款新型脑电波监测软件已经三个月了，系统托盘里那个蓝色大脑图标像枚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亮起红光。安装当天的人事部培训会上，梳着油亮背头的张总在投影幕布前张开双臂，阿玛尼西装的袖口露出块百达翡丽：这套
灵犀
系统能精准捕捉各位的 a 波和 β 波，就像给大脑装了个情感温度计！ 他突然指向台下，小王，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小王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笔
地掉在地上：张总怎么知道？
全场爆发出潮水般的哄笑，此起彼伏的笑声如同无形的浪潮，将我紧紧包围。张总倚在真皮办公椅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 x 光般穿透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看看系统后台的实时数据， 他指尖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全息投影瞬间切换出我脑波监测的三维图谱，幽蓝的 θ 波曲线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在屏幕上肆意攀升，你的 θ 波活跃度正呈指数级飙升，这可是典型的
觅食欲望
波形。 他故意拖长尾音，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窃笑。我们公司一向以人为本，尊重每个人的生理需求，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但在工作时间过度走神，导致 KpI 持续下滑，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时，法务部的吴律师突然举手，他的格子衬衫袖口系得整整齐齐：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六条，个人生物信息的收集应当取得明确同意，且不得用于约定外的用途 —— 他话没说完，投影仪突然诡异地蓝屏，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像只吐着信子的毒蛇。
技术故障而已。 张总的笑容僵在脸上，挥挥手让 It 部的人上台，吴律师有疑问可以会后单独沟通，我们先继续培训。 那天下午，吴律师的工位就多了块 系统维护专员 的牌子，再也没人见过他在会议上发言。
阿林盯着屏幕上缓慢蠕动的进度条，那闪烁的蓝色光点像极了深海中的水母，在漆黑的背景中忽明忽暗地游动。进度条下方的小字显示 正在分析脑电特征：β 波占比 62%，a 波占比 28%，异常波动检测中...
像不像 IcU 的监护仪？ 实习生小雨凑过来小声说，她马尾辫上的草莓发绳随着说话轻轻晃动，发绳末端的绒毛沾着根白色的头屑，我上个月在医院陪床，我奶奶那些机器就是这样跳的，滴滴响个不停... 她的智能手环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消极联想检测 的红色提示，还附带个警告图标：一个大脑被锁链捆住的简笔画。女孩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逃也似地回到座位，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
声。
这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三年前妻子生产的场景 ——呼吸！跟着我数！1-2-3！ 助产士染着紫色指甲油的手在眼前晃动，假睫毛上还沾着消毒水的雾珠，产床边的电子钟显示 03:17，秒针跳动的声音和现在系统的滴答声完美重合。妻子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流进枕头，突然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要是... 要是出意外... 保孩子...
监测仪的报警声瞬间淹没她的尾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此刻办公室的咖啡机突然发出
声响，阿林惊觉自己正用左手握着右手腕，那里还留着淡淡的月牙形疤痕 —— 就是那天被妻子攥出来的。
产房里刺目的无影灯如同一轮冰冷的太阳，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胎儿监护仪发出的规律
声，像某种单调的生命倒计时，与妻子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交响曲。而此刻，电脑机箱里风扇发出的嗡鸣声竟与记忆中的声音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喂！老林！ 行政部的马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那突兀的喊声如同惊雷炸响。马主任手中的保温杯里，枸杞和黄芪随着动作撞在杯壁上咚咚作响，像在敲某种催命的鼓点，上季度心理健康积分全部门垫底，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系统对着干？
他的地中海发型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阿林注意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马哥您看，我这不是正努力专注嘛。 阿林赶紧点开 Excel 表格，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开始抖动 —— 系统判定他 刻意掩饰情绪波动，正在生成警告报告。
马主任的话被突然响起的全楼层广播打断，甜美的电子女声像裹着蜜糖的针：温馨提示：距离专注力强制检测还有 15 分钟，请各位同事停止非工作交谈，保持脑电波稳定。
广播结束的瞬间，整个办公室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像某种机械仪式。阿林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在空白文档里打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 ASdFGhJKL，显示器角落的摄像头突然微微转动，红色指示灯亮得像只充血的眼睛。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时，塑料桶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她突然用浓重的乡音嘀咕了句：作孽啊，连发呆都要管... 围裙口袋里的老人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音，是那种最老式的消防车铃声，吓得她手一抖，拖把杆撞翻了水桶 —— 后来大家才知道，公司给所有第三方人员也配发了简易监测手环，只要 负面词汇出现频率超过 3 次 \/ 小时 就会报警。
王阿姨您没事吧？ 阿林起身帮忙扶水桶，余光瞥见她手环屏幕上的 愤怒指数 78%又触发警报了？
王阿姨佝偻的脊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枯黄指甲深深抠进墙缝里。她浑浊的眼球警惕地左右转动，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时，豁了颗门牙的嘴角还挂着暗红血丝，说话漏风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刚才跟收垃圾的吵架，就说了句
少在这指手画脚 ，那家伙骂我
蛮横
不讲理 ，这破环就响了。 金属项圈在她脖颈勒出紫红血痕，随着话音微微发烫。
她突然压低身子凑近，灰白头发扫过我的脸颊，混合着廉价香水味的消毒水气息裹着汗酸扑面而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我袖口，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昨儿打扫男厕所，隔间门缝漏出半截烟盒。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划着
东区楼梯间信号盲区 ，你说... 这会不会是...
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凌晨。记忆里手术室的门突然变成了技术总监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幻化成总监标志性的灰色西装。脑波数据会上传云端， 总监上个月演示系统时曾敲着白板强调，马克笔在 情绪管理 四个字上戳出好几个洞，我们的 AI 能区分创造性思维和消极走神，误差率仅 0.3%！
当时新来的 00 后程序员小张突然嗤笑一声，他染着奶奶灰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那它能测出我现在想骂人吗？ 第二天他的工位上就只剩下一盆多肉植物，花盆上贴着手写便签：因个人原因离职，祝大家工作愉快。 后来听保安说，他是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架出大楼的，嘴里还在喊 侵犯人权。
正当阿林出神时，屏幕突然弹出猩红色的警告窗口，边框闪着锯齿状的电光，伴随着尖锐的电子音效，整个办公区的隔间都亮起了警示红灯。财务部的赵会计猛地站起来，她的算盘珠子
掉在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又来了！这次是谁？ 她桌上的三台显示器同时跳转至全屏公告，蓝色字体在红色背景上像道溃烂的伤口：2023 年 9 月 14 日 10:23，检测到 L305 工位异常脑电波动...
L305 正是阿林的工位。刺眼的颜色像一道伤口般撕裂了桌面：检测到注意力分散超过 37 秒，系统已自动分析思维内容：关键词
死亡
出现 3 次， 疼痛
出现 7 次，关联度 87%。 阿林注意到警告框边缘细小的免责声明，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本结果经 ISo\/IEc
认证，如有异议请提交申诉并附三甲医院精神科证明，申诉处理周期为 15 个工作日。
根据《员工心理健康管理细则》第 12 条，已自动扣除本月心理健康津贴 500 元。 茶水间突然爆发出争吵声，是测试组的小张把手机狠狠摔在不锈钢台面上，恐龙连帽衫的帽子掉下来，露出他通红的眼睛：凭什么扣我分！我想自己外婆也有错？
两个穿 心理健康督导员 马甲的人立刻从办公室冲出来，蓝色马甲上的白色十字像医院的标识：张先生，请冷静！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督导员调出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波动图，您的思维内容关联到
葬礼
棺材
等负面词频，根据系统判定属于
重度消极联想
我外婆刚去世！我想她怎么了？ 小张的声音在茶水间回荡，引得更多人探出头，你们这破系统有本事测测我现在有多想砸了它！
另一个督导员按下胸前的对讲机：请求安保支援，L 区茶水间出现情绪失控人员。 她转向围观人群，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各位同事请回到工位，过度关注他人负面情绪会影响自身积分哦。
阿林的警告窗口下方还贴心地附上了他这周的分神记录：周一 14 次（多与
相关），周二 23 次（含 5 次
联想），周三... 数据可视化折线图旁边还有行小字：您本周的消极思维时长超过全司 92% 的员工，建议购买 1999 元 \/ 年的 VIp 心理疏导套餐（含 3 次正念冥想课程及专属情绪导师）。
阿林突然想起妻子昨晚的叮嘱，她给儿子换尿布的手顿了顿，婴儿爽身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要不... 你上班时多想想儿子？系统总不会惩罚人想孩子吧？ 可当他今早尝试回忆儿子第一次走路的样子时，系统却弹出了 过度兴奋导致肾上腺素异常分泌 的提示，还附带建议：请保持平稳心态，可通过深呼吸调整，推荐观看公司自制的《平静思维训练》视频。
右下角的系统通知栏随即更新：当前心理健康积分 67\/100（上周同期为 89 分），低于 80 分将影响年终评级。整个办公区的气压突然变得更低，三十多台显示器同时亮起新的推送：【喜报】行政部王美丽同事连续 20 天保持 100 分，获得
心灵水晶奖杯
及带薪假期 3 天！
王美丽立刻站起来鞠躬，她的齐刘海梳得一丝不苟，粉色套装的领口系着蝴蝶结：感谢公司栽培，我只是每天坚持默念
工作使我快乐
一百遍而已。 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刚好 30 度，阿林突然想起电视购物里的主播。
不知是谁的钢笔突然折断，墨水滴在季度考核表上像一滩淤血。李姐的抽泣声从隔壁传来，她正对着屏幕上的 积分 62 抹眼泪：这下完了，年终奖肯定泡汤了...
阿林注意到积分旁新增了一个小小的向下箭头，点开后展开长达五页的评估报告：您近期 θ 波异常活跃（通常见于临终关怀患者），建议：1. 立即使用公司指定合作医院 —— 阳光心理诊所的
脑波重塑疗程 ；2. 购买价值 3680 元的减压记忆枕（员工专享 7 折）；3. 参加明日 15:00 的
快乐思维重塑研讨会 （缺席扣 5 分）。
当他滚动到最下方的数据来源说明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 —— 系统竟收集了他智能手环的夜间心率、外卖 App 的点餐记录（连续三天点辛辣食物，判定为情绪性进食），甚至上周在电梯里哼了半句《葬礼进行曲》的音频分析（旋律识别为哀乐，关联悲伤情绪）。
屏幕右上角的积分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黄色变成橙色。就在颜色即将变红的瞬间，办公室突然断电，所有屏幕同时变黑，日光灯的嗡鸣戛然而止。黑暗中爆发出零星欢呼，但备用电源在十秒后立刻启动，所有电脑屏幕齐刷刷亮起登录界面，比之前更亮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林的显示器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荧光绿的字：检测到异常集体情绪波动，正在启动深度扫描模式...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像极了三年前产房隔壁床那个独自生产的姑娘，在无人探望的深夜里压抑的哭声。
要续杯吗？ 保洁王阿姨端着个搪瓷杯经过，杯沿缺了个小口，浑浊的茶水里沉着两粒褪色的枸杞。阿林接过杯子时，老人迅速往他手心塞了张纸条，粗糙的纸页边缘割得手心发痒，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东区厕所第三个隔间没摄像头，下午三点换班时说。
茶水间的微波炉突然
地响起，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 —— 那是市场部的人在加热午餐，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这声提示音像极了心电监护仪归零的长鸣，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阿林低头看向手心的纸条，铅笔字被汗水洇开了些，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儿子举着蜡笔画给他看：爸爸，这是你在上班，好多小眼睛在看你。 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才发现，三岁孩子画里的恐惧，比任何成年人的抗议都更接近真相。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新的警告窗口弹出：检测到持续 1 分 23 秒的
反抗性思维 ，积分 - 3。当前积分 64\/100。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王美丽发来的工作群消息：各位同事，温馨提醒：明天的研讨会请务必准时参加，记得带上
积极思维手册
哦～[可爱]。
底下已经有二十多条 ，阿林盯着屏幕，突然在对话框里敲下：东区厕所第三个隔间没摄像头。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系统警报声凄厉地响起，但他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 就像三年前在产房外听到儿子第一声啼哭时，那种冲破所有枷锁的释然。
隔壁的小王突然咳嗽起来，阿林看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出同样的句子。很快，李姐、赵会计，甚至连平时最胆小的实习生小雨，都在群里发出了这句话。红色警报在整个办公区此起彼伏地响起，像一场盛大的狂欢，日光灯下的灰色隔断，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压抑了。
当安保人员冲进办公室时，阿林正把那张纸条塞进嘴里，粗糙的纸页刮过喉咙，带着铅笔芯的涩味。他想起王阿姨说过的话：我儿子在大学学计算机，他说再厉害的系统，也防不住人心里的光。 此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键盘上，那些字母按键的反光，像无数双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