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雨痕拓扑(1/2)
高考放榜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刻天空还只是灰蒙蒙地压着,像一块吸饱了水汽的脏抹布,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带着劈头盖脸的气势。它们重重地撞在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发出 “噼啪噼啪” 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急促地穿刺。雨水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在凹凸不平的表面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这栋楼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墙皮在风雨的侵蚀下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灰层。雨水在这些裸露的区域肆意蔓延,勾勒出枝桠交错的树状图,乍一看去,竟像是谁在墙上随意泼洒的墨画,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规整。
那些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墙灰与苔藓碎屑,在暗红色的砖缝间游走、分叉。砖缝早已被岁月磨得失去了棱角,里面塞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细小杂物。水流经过时,卷起这些碎屑,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浊流,像极了生物课本里用红蓝彩笔标注的毛细血管示意图。每一道细小的支流都像是在诉说着隐秘的心事,它们无声地流淌,最终在墙根处汇聚,形成一滩发绿的水洼。水洼里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那是前几天风刮下来的,如今被雨水泡得发胀,随着雨点的滴落轻轻摇晃,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阿林蜷缩在潮湿的墙角,这里是楼道的尽头,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此刻却成了她暂时的避难所。单薄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布料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甚至透出内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内衣轮廓。校服的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裤腿底部还沾着几块泥渍,那是她刚才跑回来时不小心踩进水坑里弄上的。她把膝盖紧紧地抱在胸前,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墙根处的那滩水洼,仿佛要把那几片摇晃的枯叶望穿。
头顶上方的老旧木窗框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痕,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窗框边缘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纹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腐烂,长出了细小的霉点。雨水顺着窗框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渗进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经年累月的侵蚀,让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每个小坑里都积着一汪小小的雨水,倒映着上方灰暗的天空。
阿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后的墙面,墙面潮湿而粗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颗粒。她的食指指甲追随着一道蜿蜒的水痕游走,指甲边缘因长期的啃咬而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还带着细小的裂口。当指甲划过墙面时,留下了浅浅的划痕,这些划痕杂乱无章,像是某种无人能懂的摩斯密码,又像是她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焦虑与不安的具象化。每一道划痕都带着微微的刺痛感,指甲边缘的裂口被潮湿的空气刺激着,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疼,但这疼痛与她此刻内心的惶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阿林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外壳,却又突然停住了动作,手指僵硬地悬在口袋上方。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同学发来的消息,询问她有没有查成绩,或者已经查到成绩的同学在分享自己的分数。可是,她不敢看。
昨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高考考场上的场景:语文作文题目的要求在眼前晃来晃去,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始终算不出来,英语听力里模糊不清的发音……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可能做错的每一道题,估算着自己的分数,越想越心慌,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早上醒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妈妈看她的样子,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把早餐端到了她面前。
“阿林,要不今天我陪你一起查成绩?” 妈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林摇了摇头,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她不敢面对妈妈期待的眼神,更不敢面对那个未知的分数。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天空开始下雨,才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躲进了这个楼道的角落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在催促她。阿林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屏幕上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同桌李娜发来的,另一条是班长王浩发来的。
她先点开了李娜的消息:“阿林,你查成绩了吗?我刚才查了,比我预估的高了二十分,太开心了!你快查查,有结果了告诉我啊!” 消息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庆祝的表情。
阿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李娜平时的成绩和她差不多,这次考得这么好,那自己呢?她不敢再想下去,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王浩的消息:“同学们,成绩已经可以查了,大家查到后把分数报给我,我统计一下班级的情况。另外,提醒大家查分的时候别太紧张,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冷静面对。”
看着班长发来的消息,阿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到下巴上,滴在抱在胸前的膝盖上。她想起了高三这一年的日子,那些在题海中奋战的夜晚,那些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崩溃大哭的时刻,那些老师和父母鼓励的话语…… 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可是现在,她却害怕知道结果。
“如果考得不好怎么办?”“如果连本科线都没过怎么办?”“爸爸妈妈会不会很失望?”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她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手机屏幕被她的眼泪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林赶紧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林?你怎么在这里?”
阿林抬起头,看到是住在隔壁的张阿姨。张阿姨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我刚才看到你妈妈在楼下找你,说你早上跑出去就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她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躲在这里啊?身上都湿透了,快跟我回家换件衣服。”
“张阿姨,我……” 阿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阿姨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握着的手机,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阿林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你心里紧张。可是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管考得好不好,你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走,我带你回家,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
阿林看着张阿姨慈祥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抱在胸前的膝盖,挣扎着站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张阿姨赶紧扶住了她:“慢点,别急。”
两个人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砸在雨衣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阿林走在张阿姨身边,感觉心里的惶惑似乎减轻了一些。她看着前方不远处自家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灯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光,给了她一丝勇气。
“张阿姨,我还是有点害怕。” 阿林小声地说道。
张阿姨笑了笑,说道:“害怕是正常的,阿姨当年高考查分的时候,手都抖得握不住鼠标。可是你要知道,高考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节点,不是全部。就算这次考得不理想,还有很多其他的路可以走。最重要的是,你努力过了,这就够了。”
听着张阿姨的话,阿林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手机。也许,她真的应该勇敢一点,去面对那个等待着她的结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坦然接受,然后重新出发。
走到家门口,张阿姨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妈妈看到阿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阿林,你终于回来了!你吓死妈妈了!”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阿林靠在妈妈的怀里,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对不起。” 妈妈抚摸着她湿透的头发,“快进来换件干衣服,别感冒了。成绩的事别急,想查的时候妈妈陪你一起查。”
阿林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进了屋里。屋里温暖而干燥,和外面的阴雨连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妈妈给她找了一件干净的睡衣,让她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她看到爸爸已经做好了午饭,桌子上摆着她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糖醋排骨。
一家人坐在桌子旁吃饭,谁都没有提查成绩的事。爸爸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道:“阿林,这段时间辛苦了,多吃点。”
妈妈也跟着说道:“对,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看着爸爸妈妈关切的眼神,阿林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爸爸妈妈其实比她更紧张,但他们却一直在安慰她。她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爸,妈,我想查成绩了。”
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然后妈妈点了点头,说道:“好,妈妈陪你一起查。”
阿林走到电脑前,打开了查分网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迟迟不敢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妈妈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别怕,妈妈在呢。”
阿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地输入了信息。点击 “查询” 按钮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屏幕加载的几秒钟,仿佛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成绩出来了。阿林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愣住了。她的分数比自己预估的要高很多,不仅过了本科线,而且还超出了不少。
“阿林,怎么样?” 妈妈急切地问道。
阿林转过头,看着爸爸妈妈,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但这次的眼泪是激动的:“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爸爸妈妈赶紧凑到电脑屏幕前,看到分数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好样的,爸爸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妈妈抱着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阿林却觉得,此刻的雨声不再那么刺耳,反而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树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她知道,这段紧张而焦虑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正在向她招手。而那些曾经的不安和惶惑,都将成为她成长路上最珍贵的回忆。
阿林?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的叹息。母亲端着搪瓷杯的手在门框上猛地一顿,蓝布围裙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一根,歪斜地挂在她单薄的腰间,随着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查分热线打通了吗?王阿姨说她家刚才通了,让咱们赶紧去。 她习惯性地在门槛上蹭了蹭沾满泥泞的布鞋,可刚带进屋的泥点,很快就被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冲散,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痕迹,仿佛是生活留下的斑驳印记。
阿林的手指突然僵硬地停住,指甲无意识地在墙面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白痕,露出底下新鲜的石灰,就像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还没......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雨水长时间浸泡过的纸,软塌塌地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占线。打了一早上,都是忙音。 说话时,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母亲对视,只是盯着墙面那道新刮出的痕迹,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母亲把搪瓷杯放在掉漆的方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老花猫。那只橘白相间的猫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跳下板凳时带倒了墙角的扫帚。我再去巷口王阿姨家借电话试试。 母亲说着就要去拿挂在门后的塑料雨披,那雨披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网眼,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阿林猛地转身,校服后背在墙面上蹭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我...... 我再等等。手机上说十点会发短信,再等十分钟。 她盯着母亲雨披袖口磨出的毛边,那里露出的线头像极了墙上蜿蜒的水痕,纤细、脆弱,仿佛随时会断裂。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突出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几枚干枯的树枝。纺织女工特有的粗糙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雨披接缝处,那里的双线车缝已经磨成了单线。你张老师上午来电话,说今年数学难,全市平均分比去年低了十七分,分数线可能......
阿林突然打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五个半月形的红痕。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排水管传来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喝水。她想起三个月前晚自习结束的深夜,张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台灯照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以你的模考成绩,冲一本很悬,不如稳妥点,提前报个二本的定向培养......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梗着脖子说 我再努努力,现在想来,那声音真是幼稚得可笑。
记忆被楼下突然爆发的笑声切断。雨幕裹着潮湿的六月,几个穿鲜亮雨衣的学生踩着水花跑过巷子,黄色和红色的雨帽在灰蒙的天幕下跳跃,像两簇烧不旺的火焰。其中一个男生挥舞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穿透雨帘撞在窗玻璃上:我过线了!超了二本三十多分!我妈说要请全巷子吃饭! 他的笑声里裹着啤酒泡沫般的畅快,连裤脚溅起的泥点都透着喜悦。
阿林把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雨水顺着他们的雨帽滚落,在路灯下像一串串透亮的水晶珠子。她的倒影与水痕重叠,那些蜿蜒的灰黑色纹路爬上脸颊,恍惚间竟像极了试卷上刺目的分数。巷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抖落的雨珠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厨房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母亲轻轻带上门,老花猫蹭着她的裤脚发出讨好的叫声。饿不饿? 母亲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围裙带子勒出后背嶙峋的肩胛骨,像老式座钟里突出的齿轮。她蹲下来翻找橱柜,搪瓷碗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还有半包挂面,我给你卧两个鸡蛋...... 橱柜深处露出半截撕碎的复习资料,边缘沾着去年秋天的桂花,此刻被挂面袋子压得发皱。
我不饿。 阿林盯着墙上水痕分叉的地方,那里正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周围的灰尘都卷了进去。她突然说:妈,你还记得我小学那次数学竞赛吗?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挂面袋
地掉在柜底。那袋挂面是特价促销时买的,边角已经被压得发皱,像极了母亲日益佝偻的脊背。阿林不用回头也知道,母亲一定想起了那个暴雨天 —— 雨水将天空搅成浑浊的灰,她举着三等奖状冲进纺织厂,却看见母亲抱着纸箱站在大门口。纸箱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软,里面装着用了二十年的搪瓷饭盒,饭盒表面凸起的 劳动模范 字样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那天车间主任用圆珠笔敲着考勤表,说厂里要裁掉老员工,母亲刚满四十岁的工龄,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画上了休止符。
记得啊。 母亲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像浸泡过的棉线般沙哑。她背对着女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台裂缝里的青苔,你那天......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奖状都湿透了。 晾在铁丝上的青菜叶子突然被风掀翻,啪嗒一声拍在玻璃上,惊得母亲肩膀猛地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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