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纺织云(1/2)
周淑芬下岗那天,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往下落,像无数只折了翅的蝴蝶,轻飘飘地粘在积着灰的窗玻璃上,又被穿堂而过的秋风卷起来,打着滚儿撞到红光纺织厂斑驳的砖墙上。空气里飘着老厂房特有的气味 —— 潮湿的棉絮味、淡淡的染料味,还有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只是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些说不出的滞重。
她攥着薄薄的解聘通知书站在红光纺织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张打印纸边缘,把 “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 几个黑字蹭得纸纤维都翻了起来,发毛的边角扎得指尖有些痒,可她像没知觉似的,依旧死死捏着。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硌得她眼睛发涩:“因企业经营调整,印染流水线停止运营,经双方协商一致,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她记得昨天签字时,笔尖在 “乙方” 那一栏抖得厉害,墨水晕开一小团,像她当时堵在胸口的泪。
铁门是两扇对开的铸铁门,门轴早就锈死了,平时开关都得好几个人合力推,如今半敞着,像一张沉重的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门把手上挂着的 “红光纺织厂” 木牌,油漆掉得只剩模糊的轮廓,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卷了边,就像这座办了四十多年的老厂,再也撑不起往日的荣光。周淑芬望着门里那条熟悉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她刚进厂时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可树下再也不会有骑着自行车、揣着饭盒赶早班的工人了。
身后老车间主任王师傅的叹息声裹着秋风飘过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淑芬啊,厂里也是没办法,这印染流水线一停,三百多号人都得……”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也没倒出一根烟,最后索性把烟盒揉成一团,塞进裤兜。王师傅今年五十八岁,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做到车间主任,手背和胳膊上全是被机器烫出的疤痕,那是他一辈子的勋章,可现在,这些勋章也留不住流水线的轰鸣。
周淑芬回过头,看见王师傅的鬓角全白了,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今天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灰尘,像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她想起去年冬天,印染车间的锅炉坏了,王师傅带着几个老工人守在锅炉房修了整整一夜,冻得嘴唇发紫,第二天还笑着说 “不耽误赶工就好”;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笨手笨脚地总把棉纱绕错机器,是王师傅手把手教她,还把自己的劳保手套分给她戴…… 那些日子里的暖,此刻全变成了扎心的凉。
“王师傅,我知道。” 周淑芬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解聘通知书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衣兜,像是要把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藏起来,“我家里还有老公和孩子,能扛过去,倒是您……” 她没说下去,可两人都明白,王师傅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现在下岗,连退休金都没个着落。
秋风又起,梧桐叶落得更急了,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在替厂里的人哭。周淑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每天清晨,流水线启动时的轰鸣声能震得窗户嗡嗡响,女工们的笑声、机器的转动声、染料桶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她听了二十年的 “上班曲”。可昨天下午,当最后一台印染机停下时,整个车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像谁在低声啜泣。
王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她脖子有些痒:“别担心我,我跟厂长再说说,看看能不能给大伙儿争取点补助。你回去跟家里人好好说,别让孩子跟着操心。” 他的手很沉,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想当年,你妈也是这厂里的老工人,看着你进厂,现在…… 唉,是厂里对不起你们。”
周淑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铁门的铁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来厂里,指着轰鸣的机器说 “等你长大了,也来这里上班,安稳”。那时候的红光纺织厂,是全县的明星企业,能进厂当工人,比考上大学还让人羡慕。可谁能想到,二十年过去,曾经的 “安稳”,会变成说断就断的缘分。
她抹了抹眼泪,攥紧了衣兜里的解聘通知书,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底气:“王师傅,我走了,您也多保重。要是厂里有需要,我随时回来搭把手。”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铁门,没有回头。身后,王师傅的叹息声又一次被秋风卷走,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飘向空荡荡的车间,飘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王师傅别说了。” 周淑芬没回头,嗓音像被碱水泡过的棉纱,干涩得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洗不净的疲惫。她明白王师傅的难处,也明白厂里的绝境,再多的话,不过是把彼此心里的酸楚翻出来再揉一遍,徒增伤感。
她低头,指尖笨拙地把那张薄薄的解聘通知书折成小小的方块,叠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才用力塞进裤兜最深处。裤兜的布料磨得纸团沙沙作响,那细微的声音像是秋天最后的蝉鸣,细弱得随时会断,又像一根针,轻轻扎着她的神经。她下意识地按住裤兜,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份突如其来的失业带来的恐慌。
就在这时,车间里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是拆机器的声音 —— 昨天厂长说,要把这些旧设备当废铁卖掉,凑点钱给工人们发补偿金。那声响撞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音久久不散,震得门柱上 “安全生产” 四个红漆大字簌簌往下掉,红色的漆末像细小的血珠,落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周淑芬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声音不是拆机器,是拆她二十年的青春,拆她以为能依靠一辈子的安稳。
“晚上到我家喝两盅?” 王师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愧疚,还有一丝想弥补的恳切,“你嫂子知道这事儿,下午特意去买了肉馅,包了白菜饺子,说让你过来暖暖身子。” 他说着,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里满是疼惜 —— 周淑芬和他女儿差不多大,从十七岁进厂,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毛丫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熟练工,如今遭了难,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淑芬终于缓缓转过身,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她看见老主任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像是一夜之间落了霜,平时总是挺直的背,今天也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她心里一酸,想说 “好”,可话到嘴边,又被现实咽了回去。
“不了,王师傅。” 她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那里的布料已经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是她补了又补的地方,“得赶紧回家跟老林说。” 老林是她丈夫,前两年在工地摔断了腿,至今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身上。她不敢想象,当老林听到她下岗的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家里的米缸只剩个底了。早上做饭时,她舀米的勺子都不敢使劲,最后只煮了小半锅稀粥,女儿上学前还问她 “妈妈,今天晚上能吃米饭吗”,她当时含糊着应了,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要是去了王师傅家,总不能空着手,可她兜比脸还干净,连买瓶酒的钱都没有;更何况,她实在没心思吃那顿饺子,一想到家里的困境,嘴里就满是苦涩。
王师傅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又瞥见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张了张嘴,想说 “不用带东西”,可话没说出来,就被一阵更响的 “叮叮当当” 的拆机器声打断了。那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周淑芬往后退了一步,朝着王师傅鞠了个躬:“谢谢您,王师傅,等以后…… 等以后缓过来了,我再陪您喝酒。”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赶去面对什么。裤兜里的纸团硌着她的大腿,提醒着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远处拆机器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着,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
王师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梧桐叶纷飞的拐角,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秋风卷起地上的漆末和落叶,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擦了擦,却发现眼角湿湿的 —— 他知道,周淑芬这一去,要面对的,是比下岗更沉重的生活。
梧桐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粘在她的解放鞋上,鞋尖已经磨得发白,鞋底的纹路也快磨平了。周淑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水洼,生怕把本就单薄的鞋子弄湿。走过街角的小卖部时,玻璃门 “叮铃” 一声响,老板娘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淑芬姐,刚听批发商说酱油要涨价了,要不要囤两瓶?现在买还按原价。”
周淑芬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解聘通知书,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不了,家里还有剩的。” 说完,便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 “啧”,那语气里的嫌弃像根细针,扎得她心里发疼。她知道老板娘不是恶意,可这声轻啧,却把她口袋空空的窘迫暴露无遗。
三个月后,初冬的寒气裹着细雨袭来,小区物业办公室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了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周淑芬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正用龟裂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数着存折上的数字。五位数的存款,她数了八遍,最后那个 “3” 总像是要从纸上溜走似的,让她心里发慌。这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丈夫的医药费、女儿的学费,哪一样都离不开它,如今眼看就要见底了。
“老姐姐可想好了?” 物业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氤氲的蒸汽里显得格外浑浊,“这小区保洁的活儿可不轻松,天天得擦楼道、拖地面,还得跟消毒水、清洗剂打交道,那些东西伤手得很,年轻人都嫌磨人。” 他说着,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清洁剂桶,桶身上的 “强力去污” 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周淑芬把存折往柜台上一拍,塑料封皮与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两只手啊,在纺织厂泡了三十年碱水,早就不金贵了。” 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那些都是常年接触染料和浆纱留下的印记,“您瞧,这都是当年浆纱时被蒸汽烫的,再多几道印子也不怕。”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上,眼神动了动 —— 那道疤他有印象,1987 年厂里仓库失火,周淑芬跟着工人冲进火海抢救布料,被掉落的机器零件划的,当时全厂通报表扬,还发了奖状。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就试试。试用期一个月,每月一千八,要是干得好,转正后再加两百。”
“谢谢王主任!” 周淑芬连忙接过笔,笔尖在 “姓名” 栏顿了顿,手指有些僵硬。她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笑话她的字像蜘蛛网,歪歪扭扭的,那时候女儿还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如今女儿上了高中,住校了,家里冷清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了,王主任,” 她抬头,脸上带着几分试探,“能把仓库后墙根那块空地方给我用不?我想搭个简单的棚子,以后小区里要洗窗帘、被单什么的,我就在那儿洗,能方便点。”
“你要自己洗?” 王主任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咱们小区的窗帘清洗一直都是外包给专业公司的,人家有大型洗衣机,你自己洗多费劲啊。”
周淑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带着生活磨砺出的乐观:“省点是点。外包给公司得花不少钱,我自己洗,用我带来的肥皂粉,比公司的化学清洗剂温和,还不伤布料。再说,多干点活,我心里也踏实。” 她想着,自己洗不仅能给小区省点开支,说不定还能多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王主任看着她脸上朴实的笑容,又看了看她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心里有些动容。他摆了摆手:“行,那地方没人用,你随便折腾吧,注意安全就行。”
“哎,谢谢王主任!” 周淑芬连忙道谢,把登记表递回去,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觉得,这初冬的寒意里,似乎透出了一丝暖意。她站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想着回去就找些废旧的木板和塑料布,把棚子搭起来,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凌晨四点十五分,3 号楼 201 室的闹钟准时响起,比鸡叫还准。周淑芬按掉闹铃的动作像在纺织车间掐断线头般利落,三十年三班倒的生物钟比钟表还可靠。她摸黑穿好靛蓝色工装时,床头老伴的鼾声突然停了:又这么早?
嗯,6 号楼那家年轻夫妻要赶早班机。 她往保温杯里灌满热水,金属杯盖旋紧的声响惊醒了玄关笼子里的虎皮鹦鹉。要干活!要干活! 鸟儿扑棱着翅膀叫道,尾羽扫过周淑芬去年绣的十字绣 ——家和万事兴 三个字针脚歪歪扭扭。
小祖宗你可消停些, 周淑芬往食槽添了把小米,吵醒整栋楼看我不拔你毛。 其实这只鹦鹉是女儿上大学前买的,说给爸妈做伴,现在倒成了她的 闹钟第二。
拖着自制的小推车经过门岗时,值夜班的老赵正就着路灯看《参考消息》。周师傅, 他掀起棉帽耳朵招呼道,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根,今儿风大,把围巾系紧些。 小推车的万向轮在减速带上颠簸,工具箱里传出叮当脆响 —— 那是她从厂里捡的旧剪刀、木梳、熨斗,现在都成了吃饭的家伙。
这声音惊动了绿化带里的流浪猫,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在冬青丛中闪烁。去去, 周淑芬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是昨天 5 楼张老师给的,别跟着我,当心让野狗撵了。 她给这只三花流浪猫起名叫 ,每天早上都能在垃圾桶旁碰见。
周阿姨您轻点儿,孩子刚哄睡。5 号楼 302 的年轻妈妈把门开条缝,婴儿奶香混着暖气扑面而来。女人穿着珊瑚绒睡衣,眼底下挂着乌青,显然没睡好。
晓得晓得, 周淑芬把橡胶鞋套往脚上套,鞋套上还绣着朵小梅花 —— 这是她的小习惯,再不起眼的东西也要弄出点花样,小囡囡夜里闹没?
咳,长牙呢,折腾到三点。 女人突然压低声音,往楼道望了望,听说张老师昨晚又送医院了?
周淑芬正踮脚够窗帘挂钩,闻言手顿了顿:老毛病,心绞痛。 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我多带了副新钩子,您家这个都锈穿了,当心掉下来砸着孩子。
女人接过钩子,突然红了眼:周阿姨您比我妈还细心。
傻姑娘, 周淑芬笑了,当年我闺女长牙时,我整宿抱着晃,比你这还熬人。 她麻利地拆卸窗帘,手指在轨道上灵活得像在操作纺织机,这窗纱是雪纺的吧?得用中性洗涤剂,我给您分开洗。
在 7 号楼架空层整理布草时,晨练回来的陈奶奶杵着拐棍凑近,枣红色的绒线帽歪在一边。小周啊,我那窗帘穗子......
给您留着呢, 周淑芬从塑料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缠得整整齐齐的流苏,洗了七遍,流苏一根没掉。您放心,那几颗珍珠扣我都用软布擦过了。
老人树皮似的手突然抓住她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周淑芬打了个激灵。你眼睛怎么血丝拉红的? 陈奶奶的声音发颤,又熬夜了?
哎哟您不知道, 周淑芬顺势把老人扶到石凳上,石凳太凉,她还垫了块自己的坐垫,昨晚帮李会计家赶急单,那窗帘是姑娘出嫁要带走的,上头绣的龙凤呈祥,我得一点点刷,生怕勾了线。
傻孩子, 陈奶奶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她,钱是赚不完的。 糖纸在晨光里闪着银光,是橘子味的,周淑芬小时候最稀罕的那种。
日头爬到中天时,周淑芬在物业仓库后墙根吃午饭。不锈钢饭盒里躺着两个韭菜合子,是老伴早上五点起来烙的,油渍渗进了垫着的旧报纸 —— 报纸上 红光纺织厂破产清算 的标题被她折到了里面。
周师傅! 保安小张气喘吁吁跑来,制服扣子都扣错了,您快去看看,11 号楼那家吵起来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