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玻璃蜂巢(2/2)
阿林瞥见她虎口处贴着创可贴,边缘翘起的胶带上沾着咖啡渍。远处传来发电机的轰鸣声,女白领却仿佛听不见,继续对着黑屏的平板喃喃:要是数据同步到云端就好了... 可上周 It 刚说服务器在维护...
“别按了,” 阿林忍不住开口,后颈的疼痛让他说话时带着气音,“平板电脑没信号,按烂了也没用。”
女白领猛地转头,手机光束照在她脸上,瞳孔因为惊吓放大:“你怎么知道我在看报表?” 她慌忙合上平板保护套,Gui 的双 G 图案在昏暗里依然扎眼,“我是说…… 这是我的私人文件……”
“你的笔掉了。” 阿林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万宝龙钢笔,笔帽上的钻石在应急灯下闪了闪,“笔杆上刻着客户名称呢。”
女白领的脸瞬间涨红,抢过钢笔塞进 lv 包:“要你多管闲事。” 但她的声音很快软下来,带着哭腔,“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估值模型,现在连底稿都在云端……”
右边戴蓝牙耳机的程序员突然笑出声,笑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异。“哈!终于不用开站会了!” 他扯掉耳机线,露出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每日站会、周复盘、月总结…… 现在服务器崩了,看产品经理还怎么催迭代!” 但他的手指仍在膝盖上快速敲击,无名指的关节因为常年敲代码而微微凸起,“不过说真的,我的代码要是找不回来,这个月绩效就全完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 司机老张拧开驾驶室上方的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立刻在车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制服后背的汗渍像幅抽象画,“交管部门刚才通过最后一点信号发了通知,全城电网故障,恢复时间待定。有急事的可以现在下车,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外面也堵得水泄不通。”
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突然拽住阿林的袖子,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因为用力而掐进他的皮肉。“先生,能借你热点吗?” 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鎏金名片夹,递过来的名片上 “亚太区投资总监 周敏” 的字样烫得发亮,“我是摩根士丹利的 Vp,这份报价单今晚必须发给伦敦团队,我出两千块买你一小时热点。”
阿林摇摇头,举起自己的手机 —— 信号格旁边的感叹号红得刺眼:“我的也没信号。” 他指了指后颈,“而且我现在得去医院处理伤口,刚才撞裂了旧伤。”
周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转身抓住张经理的胳膊:“张总,你的卫星电话呢?我们公司和你们律所的并购案……”
“别跟我提并购案!” 张经理甩开她的手,定制西装的肩部线条因为动作而变形,“我们律所的服务器也在金融区,所有尽职调查文件都在里面!现在别说发文件,连能不能保住客户都难说!”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掏出个银色 U 盘,“还好我把关键页拷出来了……” 话音未落,U 盘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车厢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老王脚边。
后排传来 “啪” 的合盖声,是那个程序员把笔记本塞进双肩包。黑色背包侧面的水壶套里插着瓶褪黑素,药瓶标签上 “每片含褪黑素 10g” 的字样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十年了,第一次准时下班。” 他站起来时撞到车顶的吊环,金属碰撞声惊得周敏怀里的文件袋又掉出几张纸,“不过是被迫的。”
“准时下班?” 穿雪纺裙的姑娘突然爆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我儿子还在发烧!你们这些人只会关心工作!” 她的雪纺裙摆被过道里的行李箱勾住,撕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肉色的打底裤,“我从早上就没合过眼,一边赶项目审计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现在倒好……”
“谁不是呢?” 周敏弯腰捡文件时,阿林瞥见她掉在座位底下的体检报告,“甲状腺结节 4A 级” 的诊断结果被咖啡渍洇得模糊,旁边还附着张乳腺彩超的片子,“我上周刚做完穿刺,医生让我必须休息,结果今天一早就被拉来盯这个项目。”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其实我也想接孩子放学。”
车厢中部突然爆发争吵,是张经理和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扭打起来。“你踩到我 tho browne 了!” 张经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这裤子定制要等三个月!”
“放屁!” 冲锋衣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军绿色的裤腿沾着泥点,“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你穿的是龙袍还是破布?” 他突然抓住张经理的领带,“我看你就是欠揍,刚才谁骂我老婆不懂事的?”
两道手机光同时照向地面,照亮只沾着口香糖的牛津鞋,鞋头的鳄鱼皮纹路被踩出明显的折痕。旁边还散落着半片白色药片,被人踩得粉碎,阿林认出那是帕罗西汀 —— 他陪妻子产检时,见过产科走廊里抑郁症产妇吃的药。
“都别吵了!” 司机老张猛地拍打方向盘,喇叭发出垂死的哀鸣,“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回家!刚才电台最后说,地铁全线停运,打车软件全崩了,连共享单车都被抢光了!” 他从驾驶室抽屉里摸出半截蜡烛,用打火机点燃,跳动的火苗立刻在众人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阿林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到锁骨,他抬手摸去,血珠已经顺着衬衫第三颗纽扣往下爬。那是公司发的五年忠诚徽章,廉价的合金表面此刻正吸收着血液,慢慢变成暗沉的红褐色。他突然想起妻子林小满早上的话:“你后颈的伤口得重新包扎,医生说不能碰水。”
“各位!” 突然有人在后排举起个闪着红灯的充电宝,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胸前挂着某知名高校的校牌,“谁有 type-c 线?我出五百块买!我妹妹在儿童医院住院,我必须跟护士站联系上!”
十几束手机光立刻像探照灯般聚焦过去,照亮他卫衣上 “A 竞赛” 的字样。有个穿优衣库摇粒绒的男人往前挪了挪,手里攥着根缠成团的数据线:“我…… 我有,但我得留着给手机充电,我老婆快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周敏的报价盖过。
“我出一千!” 周敏立刻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百元大钞在空中晃了晃,爱马仕包的链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线我要了!”
“我出一千五!” 张经理突然加入竞价,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露出里面夹着的黑金卡,“这关系到八亿美金的交易!”
“你们还是人吗?” 大学生突然红了眼眶,把充电宝紧紧抱在怀里,“我妹妹刚做完心脏手术!”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的钱买不到命!”
车厢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蜡烛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阿林突然想起女儿脚踝上的定位环,那圈微光此刻是否还亮着?李护士长说过,就算断电,内置电池也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车尾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穿雪纺裙的姑娘在用消防锤砸窗。安全锤的塑料柄被她捏得发白,每砸一下,她就哭喊一声:“开门!我要走路去接孩子!” 她的珍珠耳环在剧烈晃动中脱落,滚到阿林脚边,圆润的珍珠表面沾着根细小的发丝,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别砸了!” 司机老张急忙站起来,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这是双层钢化玻璃,砸不破的!” 他从座位底下拖出个工具箱,“要砸也得用这个。”
程序员突然开始背诵:“系统运维应急预案第 17 条,当主备电源同时中断,应立即启动柴油发电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神经质的咯咯笑,“去他妈的应急预案,老子现在只想回家打游戏。” 他从背包里掏出个 Switch,按了半天没反应,“操,忘了充电。”
张经理瘫坐在座位上,松开的领带像条绞索般挂在脖子上。他盯着黑屏的手机喃喃自语:“八亿美金的 deal 啊…… 就这么黄了?” 西装内袋露出半张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烫金的 “终身会员” 字样在应急灯下泛着濒死的光。阿林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圈淡淡的白痕,像是刚摘了婚戒。
“黄不了。” 周敏突然开口,她已经用口红在纸巾上写满了计算公式,“伦敦总部那边现在是凌晨,我们还有时间。” 她撕下片口罩,蘸着咖啡液在车窗上画电路图,“其实电网故障对我们反而是好事,竞品肯定也传不了文件。”
“你还有心思算这些?” 穿雪纺裙的姑娘停止砸窗,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我儿子要是有三长两短……”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阿林突然想起什么,摸出藏在手机壳里的 SI 卡,“我这有张备用的联通卡,刚才好像还有一格信号。”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而有些颤抖,“儿童医院离这三站地,要不你试试?”
姑娘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抢过 SI 卡往手机里塞。金属卡槽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指甲因为激动而被划破,血珠滴在手机背面的苹果 logo 上。“有了!有信号了!”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喂?王阿姨吗?小宝怎么样了…… 什么?已经退烧了?太好了……”
车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周敏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林:“你还有备用卡?” 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信号增强器,“这是我出国出差用的,或许能帮上忙。”
程序员眼睛一亮,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台笔记本:“我带了便携式热点!只要有一点信号就能放大!”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突然亮起微弱的光,“有了!连接上了!”
“先传我的并购案!” 张经理立刻扑过去,西装扣子崩飞了一颗。
“凭什么?” 周敏把文件袋护在怀里,“应该先传我的报价单!”
“都让让!” 大学生举起充电宝挤过来,“我要给儿童医院打电话!”
阿林靠在车门上,后颈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他看着车厢里重新亮起的手机屏幕,像片闪烁的星空。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成千上万个人影还在徒手拍打着窗户,他们的剪影在暮色中扭曲、重叠,像被困在巨型培养皿里的细胞,隔着钢化玻璃无声分裂。
突然有人喊道:“快看!那边有人在砸窗!”
阿林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写字楼的某层突然亮起手电筒的光,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无数光点像萤火虫般从窗口飘出来。他突然想起女儿襁褓上的星星图案,此刻应该正被林小满抱在怀里。
“我们也砸吧!” 穿冲锋衣的男人突然抓起司机的工具箱,“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穿到地铁站!” 老王突然站起来,他杂货铺的塑料袋里露出几节蜡烛,“虽然停运了,但隧道里能走!”
程序员已经用数据线连接了五部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我的代码传完了!接下来谁来?”
周敏和张经理还在争执,大学生已经打通了电话,穿雪纺裙的姑娘正对着手机轻声哄着什么。阿林摸出藏在口袋里的婴儿照片,那是李护士长早上拍的,女儿的脚环在照片里闪着微光。
“砸!”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安全锤重重砸在车窗上。
碎玻璃像钻石雨般落下时,阿林感到后颈的血终于止住了。他握紧照片,跟着人群往车外走,应急灯的光线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车外的街道已经变成流动的河流,人们举着手机、蜡烛、手电筒,沿着马路缓慢移动。有人在唱歌,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分享仅剩的水和食物。阿林看见穿婚纱的新娘坐在路边哭,裙摆沾满泥污;看见外卖员推着没电的电动车,箱子里的披萨已经凉透;看见几个孩子举着荧光棒,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他突然想起林小满说过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家总是要回的。”
后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阿林加快了脚步。远处的夜空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瞬,也许是有人点燃了篝火,也许是电网恢复了片刻。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快点回家,看看女儿脚环上的微光,是否还像护士说的那样,固执地亮着。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阿林抬头望去,只见几盏路灯诡异地闪烁了几下,接着是远处小区的灯光,像星星般次第亮起。但很快,一切又陷入黑暗,比之前更浓的黑暗。
“别抱希望了!” 有人喊道,“据说是什么黑客攻击,整个华东电网都瘫痪了!”
“我老公在电力局!他说可能要三天才能恢复!”
阿林继续往前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残缺的短信:“宝宝…… 脚环…… 亮…… 等你……”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后颈的血已经凝固,衬衫上的暗红印记像朵盛开的花。在这片黑暗中,他知道有盏灯一定还亮着,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