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搪瓷摇篮(2/2)
那布娃娃已经有些破旧,缺了一只纽扣眼睛,露出棉絮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小娟的针脚虽然歪斜,但每一针都充满了生涩的倔强,仿佛在努力修复着这个布娃娃的生命。
周淑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儿。她看到女儿哼着走调的童谣,那稚嫩的嗓音像一只扑棱的麻雀,穿过雨幕,与筒子楼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摔门声、婴儿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最终,那歌声如同一条柔软的丝线,缠绕在晾衣绳上那件滴水的工装裤袖口,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童年和母爱的故事。
周姐!楼下炸响的喊声惊得周淑芬手一抖,半药粉洒在搪瓷缸的锈斑上。透过纱窗看见浑身是血的孙寡妇正被邻居架着往医院跑,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酱油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场景让她想起在织布机旁接生的女工林姐,血水染红的纱布和今天孙寡妇裤脚滴落的液体一样腥咸。那是个闷热的夏夜,织布机还在嗡嗡作响,林姐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羊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周淑芬记得自己颤抖着剪断脐带时,婴儿的哭声和机器的轰鸣混在一起,而此刻孙寡妇踉跄的身影与记忆中林姐苍白的脸重叠起来。酱油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瓶口还残留着几滴暗红的液体,不知是酱油还是血。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布料撕裂般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周淑芬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就知道,肯定又是小娟在撕作业本折纸飞机了。
周淑芬顾不上多想,快步如飞地冲进房间。果然,一进门,她就看到小娟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张纸,而那张纸,正是印有“先进生产者”字样的奖状!
只见小娟将奖状小心翼翼地撕开,然后把碎片仔细地折进纸飞机的翅膀里。那奖状上的铅字在斜射进来的晨光中,竟然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这让周淑芬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获得的那些奖状。
那些奖状,曾经被她郑重其事地装在玻璃相框里,高高地挂在墙上,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努力工作的证明。然而,如今的它们,却都成了糊在漏雨墙面的隔潮纸,边缘卷曲发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而此刻,小娟手中的纸飞机翅膀上,那些被撕碎的荣誉字样,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周淑芬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刺痛,她不禁想,这些曾经的荣誉,难道就这样被轻易地撕碎了吗?
妈,老师说我们班要买新校服...小娟的声音突然卡住,她看见母亲从枕头下摸出的钱袋里,除了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半截没打磨完的药片。那些毛票像是被反复揉搓过无数次,边缘都起了毛边,有几张还带着汗渍的痕迹。周淑芬用砂纸边缘刮着药片硬芯,粗糙的砂粒摩擦着药片表面,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这声音里混进女儿吸鼻子的动静,小娟正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地盯着母亲手上那半片药。周淑芬的手突然顿了一下,这声音让她想起春节时建军用铁片刮锅底的声音——那时他们还能吃上顿带肉的饺子,锅底结着厚厚的油垢,建军一边刮一边笑着说要把最后一点油星都刮出来。可现在,她只能靠磨药片来凑钱,砂纸摩擦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心。
水管爆裂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寂静的房间里猛然炸开,震得周淑芬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手中的梳子也差点掉落。
她惊愕地望向梳妆台上那面斑驳的镜子,镜子里的景象让她毛骨悚然。那原本应该映照出她面容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片积水所占据,而她那浮肿的面容正诡异地漂浮在积水中,就像是被水淹没的幽灵。
搪瓷缸边缘的豁口在积水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把钝刀,将她憔悴的脸割裂成不规则的碎片。这一幕让她想起了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络纱机,每当齿轮转动时,总会把那雪白的棉条撕扯成蓬乱的线团,就如同她此刻破碎的面容一般。
周淑芬的手指突然痉挛般地攥紧了桌上的药粉包,那粗砺的牛皮纸在她的掌心发出簌簌的哀鸣,仿佛在抗议她的粗暴对待。
就在这时,第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周淑芬像是被这道闪电惊醒了一般,她猛地站起身来,如同截断的纱线一样,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身后,小娟的呼喊声裹着雨水砸在她的背脊上,“妈!药还没——”然而,这带着哭腔的尾音还未落下,就突然与周淑芬记忆深处的轰鸣声交织在了一起。
那是二十年前产房外的声音,那些纺织机永不停歇的哒哒声,此刻正穿过时光的暴雨,清晰地叩击着她的耳膜,让她的脚步愈发急促,仿佛要逃离那可怕的回忆。
卫生所走廊里,周淑芬闻见熟悉的铁锈味。这味道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记忆——车间里永远擦不净的机油,女工们围裙上洗不掉的褐色污渍,还有每月发薪日会计窗口飘来的油墨腥气。孙寡妇在急诊室抽搐的身影让她想起车间里卡住的梭子,那些被经线缠绕的金属零件会在瞬间绞碎布料,就像此刻诊疗帘后扭曲的肢体。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徒手解梭时,食指被划出三厘米长的口子,如今那道疤正在药盒棱角上隐隐作痛。当护士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时,铝塑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看见盒底印着的生产日期——蓝黑油墨的数字像蚂蚁排成队列,2014年3月18日,正好是她下岗那天。那天车间主任的皮鞋尖上也沾着这样的铁锈色,他说话时不断用鞋底碾着地上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铝锅里的米粥终于熬出稠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米香混着水汽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周淑芬用勺背轻轻刮着锅底结痂的米粒,那层半透明的米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熟悉的动作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纺织厂——她总这样弓着背,用钢片刮除梳棉机上缠绕的棉絮,那些细碎的纤维在阳光下飘散,像永远下不完的雪。布帘突然窸窣作响,小娟从褪色的蓝印花布后探出半个身子。晨光透过她校服袖口的破洞,照在细得惊人的手腕上,那截伶仃的骨头像是随时会刺破苍白的皮肤。结痂的擦伤横在腕骨凸起处,像条干涸的暗红色小溪——昨天放学时那群女生把她推倒在水泥地上,书包带子勒出的红痕还蜿蜒在锁骨下方。
妈,我饿。里屋传来女儿带着鼻音的呢喃,那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戳进周淑芬的心窝。她正在分装药粉的手突然一颤,灰白色的粉末在泛黄的报纸上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像是她这些年坎坷的人生路。灶台边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她额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她下意识扭头看向那扇泛黄的布帘——那是用旧床单改的,已经洗得发白——压低声音道:再等等,妈给你熬粥。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灶台上那个坑坑洼洼的铝锅,锅盖边缘还缺了个小口。掀开盖子,浑浊的水面上零星漂着几粒米,稀稀落落的,就像她这些年东拼西凑的日子,怎么都攒不成个圆满。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把铝锅的阴影拉得老长,恰似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愁绪。
粗糙的砂纸颗粒正将白色药片磨成细雪,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细小的白色漩涡,粉末簌簌落在印着改革开放春风的旧报纸上。泛黄的报纸边缘已经卷曲,铅字印刷的标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头条照片里微笑的工人代表穿着笔挺的蓝色工装,胸前的红花还鲜艳如初,此刻却正被飘落的药粉渐渐覆盖,就像她当年在纺织厂得的那些奖状——三八红旗手的金字早已褪色,玻璃相框里的纸片早被二十年的油烟熏成了模糊的黄色。突然,砂纸刮到药片里的硬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声音让她想起老式织布机卡梭时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作死啊!大半夜的!楼上王婶的拖鞋地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周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弓起佝偻的背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褪色的围裙边。这个防御性的姿势让她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二十年前在纺织厂三班倒时落下的病根,经年累月弓着腰在轰鸣的织布机前穿梭,腰椎早已变形得像老树的瘤节。如今每逢阴雨天,那疼痛便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像有无数淬了毒的钢针在骨缝里游走,又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慢慢锉她的脊椎。
她手边的搪瓷缸缺了道月牙形的口子,豁口边缘泛着金属氧化后的暗哑光泽,那是去年除夕夜被醉酒的丈夫摔出来的伤痕。当时张建军通红着眼睛,脖颈上青筋暴起,把那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像摔奖杯似的往水泥地上狠狠一砸,搪瓷碎片飞溅到墙角。先进生产者?呸!现在谁还稀罕这个!他喷着酒气的怒吼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杯身上褪色的红字已经斑驳,漆面剥落处露出灰白的胎体,却仍固执地证明着她曾经连续三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荣耀——那些在纺织机前熬红的双眼,被棉线勒出老茧的指节,以及每月领工资时工友们羡慕的目光。如今这缸子只能歪斜地立在桌角,像她那些被时代抛弃的骄傲。
周师傅,您这手法还是这么利索。恍惚间她又听见徒弟小林清脆的赞叹声,那声音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带着纺织车间里永不停歇的机器嗡鸣。年轻时的自己能在眨眼间接好断掉的经线,手指翻飞间丝线便服帖地重新编织成完美的经纬;现在枯瘦的手指却怎么也接不上生活的裂痕,那些破碎的时光就像从织布机上散落的线头,越理越乱。杯沿碰到干裂的嘴唇时,搪瓷杯上那道歪斜的裂纹将她的倒影割裂成陌生的模样,那首走调的十五的月亮就被锋利的不规则断面切成零散的音节,像极了儿子婚礼上那台总是卡带的录音机。这杯子现在只能盛三分之二的水,漏掉的部分在桌面上蜿蜒成一条悲伤的小溪,就像她的人生永远缺着一大块——老伴走后的空床,儿子搬去的新家,还有再也织不动的云锦花样。
淑芬?这么晚了还没睡?褪色的蓝布帘突然被哗啦掀开,邻居马春燕裹着件起球的旧毛衣探进半个身子,怀里三个月大的婴儿正扯着嗓子哭闹,小脸涨得通红。实在对不住...她局促地蹭着掉漆的门框,能借半勺奶粉应应急不?我家那个死鬼这月又没往家捎钱,供销社赊的账都快堆成山了...周淑芬慌忙把搪瓷碗里的白色药粉用《工人日报》盖住,铝制调羹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马春燕却突然瞪圆了眼睛,连婴儿的哭嚎都忘了哄:老天爷!你还在偷吃那个安乃近?卫生所张大夫上回不是拍着桌子警告,这止痛片伤肝比喝酒还厉害?她沾着奶粉渍的袖口悬在半空,像截枯树枝般微微发颤。
嘘——周淑芬竖起手指指楼上。两个女人在灯泡下交换了个苦笑,她们都懂筒子楼里没有秘密。马春燕眼眶发青,婴儿的尿布已经泛黄,周淑芬默默从橱柜深处摸出半袋代乳粉——那是上个月街道慰问困难户发的。
突然整栋楼剧烈震动,铁质水管在墙里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三楼传来男人的咆哮:老子输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接着是肉体撞在门板上的闷响。周淑芬和马春燕同时绷直了脊背,这种声音她们太熟悉了。怀里的婴儿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像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造孽啊...马春燕抹着眼角匆匆离去后,周淑芬发现砂纸上的药粉被手汗浸成了糊状。她望着窗外其他格子间里亮起的灯光,每扇窗户都像被生活灼伤的眼睛。302室的老李头又在咳嗽,那声音像是要把肺叶撕碎;401的小夫妻在压着嗓子吵架,塑料暖水瓶砸在地上的爆裂声格外刺耳。
周姐...对门的孙寡妇扒着门框,手里攥着空酱油瓶,能借两块钱吗?明天发补助就还...她浮肿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羞惭。周淑芬数出皱巴巴的零钱时,听见孙寡妇喉咙里咕噜的声响——那是长期吃咸菜落下的毛病。
当筒子楼再次陷入表面上的平静时,周淑芬继续研磨着药片,粗糙的指节在玻璃研钵上留下细密的汗印。老周,你这手速可赶不上新来的小年轻啊。隔壁工位的李大姐探过头,瞥了眼她研磨的进度,听说今天质检又打回来三批货,王主任脸都气青了。
陈年的墙皮簌簌发抖,剥落的石灰粉在光束里跳着垂死的舞蹈。她想起白班时车间主任的训话,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膜上震动:下个月产量指标上调15%,流水线要提速!王主任把考勤表摔得啪啪响,谁跟不上就滚蛋!四十岁以上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芬姐...新来的实习生小林怯生生递来一杯温水,您眼睛不舒服吗?我看您总揉眼眶。周淑芬猛地缩回正在揉眼睛的手,五十岁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细小的针脚,她偷偷把老花镜藏在口袋里,就像藏起最后一点尊严。没事,灰迷眼了。她扯出个笑容,听见身后传来质检员的嗤笑:装什么装,老花就老花呗。
水管突然发出呜咽般的呻吟,暗红色的锈水像眼泪般滴进斑驳的搪瓷缸里。这栋困住几十户人家的混凝土巨兽正在噩梦中惊厥,它钢筋铁骨的身躯里流动着二十年来渗进的汗味、煤烟和廉价雪花膏的香气——那是纺织女工们夜班归来时留下的疲惫,是下岗工人家里飘出的煤炉烟气,是年轻姑娘们省吃俭用买来的第一瓶化妆品。楼下传来收废品老汉沙哑的吆喝,那声音像把钝锯,一下下锯着周淑芬的神经。她望着墙角那捆用麻绳仔细捆好的旧报纸,那是她每天趁建军出门后,从垃圾堆里一张张捡回来、在床底下藏了三个月的宝贝。等那个酒鬼丈夫又喝得烂醉如泥时,这些报纸就能换来两贴狗皮膏药,暂时粘住她被打裂的肋骨。
妈,我冷...布帘后小娟的梦呓让她打了个激灵。周淑芬停下手中的活计,轻声应道:乖囡再忍忍,药马上就熬好了。她将磨好的药粉分成两半,一半倒进搪瓷缸时,搪瓷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周,轻点儿!里屋传来丈夫沙哑的提醒。晓得啦,她压低声音回道,这不是急着给孩子退烧嘛。
另一半药粉被她仔细包进写满标语的旧日历纸,纸页哗啦作响。这纸还是当年你爸从厂里带回来的,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现在倒派上用场了...突然,她听见自己哼起了走调的歌谣,那是年轻时在纺织车间里,女工们用来对抗机器轰鸣的合唱。大周,你又唱跑调了!记忆中小姐妹的调笑仿佛就在耳边。此刻这声音混着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