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红色警戒(2/2)
阿林猛地回过神,魔方停在半空中。前排的女生正侧着身子转头看他,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甩动,发梢扫过他的课桌边缘。她的辫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中国结红绳,绳结打得很精致,垂下来的流苏在头顶的警报灯下轻轻晃动。那抹红色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像魔方的红色中心块突然从眼前旋转而过,与老师指甲缝里的红、记忆中玻璃碎片的光,在他的视野里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女生见他不说话,脸颊微微泛红,指了指他手中的魔方:“我昨天路过教室,看到你草稿纸上的公式了,觉得特别厉害。” 她的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数学课本上,那里也画着几个小小的魔方图案,“我也喜欢玩魔方,但是总也记不住复原公式。”
阿林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头看了看魔方,缺角处的便签纸还在,上面的算法口诀清晰可见。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女生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红绳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个…… 很好记的。”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在魔方上轻轻一点,“你看,先转底层,再调棱块……”
女生凑近了些,马尾辫上的红绳几乎要碰到他的课桌。阿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春天里刚开的栀子花。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手里的魔方转得有些慌乱,原本熟悉的算法竟然卡了壳。
“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女生察觉到他的紧张,连忙坐直身体,红绳随着动作又晃了晃,“对不起啊,老师还在讲课呢。”
阿林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魔方的节奏。他一边转动色块,一边轻声讲解着自己的算法,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逻辑,此刻竟然变得清晰易懂。女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清水。
讲台前的数学老师突然咳嗽了一声,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飞快地坐好。阿林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把魔方塞进课桌抽屉,指尖却还残留着塑料外壳的冰凉触感,以及红绳晃动时留在视野里的那抹温暖的红。
下课铃声响起时,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放在他的桌上,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阿林打开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完整的红色棱块,旁边写着:“明天放学后,能教我完整的算法吗?” 末尾同样画着个笑脸,比他便签纸上的那个要工整得多。
他把纸条放进书包,和那张折成方块的试卷放在一起。指尖再次触到那块蓝色的污渍,突然觉得那些刺眼的红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阿林掏出魔方,对着阳光转动起来,缺角处的便签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前排女生马尾辫上的红绳,仿佛化作了魔方上最鲜艳的那块色块,在他的世界里轻轻旋转。
“听说你爸...” 女生细软的声音像被阳光晒化的奶糖,黏在阿林耳后迟迟不肯落下。阿林的指尖在课桌下悄然蜷缩,校服袖口磨破的毛边刺得掌心发痒。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顺着袖口的破洞往里钻,仿佛要窥见藏在里面的秘密。
林晓雨的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后半句话刚要出口,教室天花板的广播突然炸响。“北京!我们赢了!”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激动,像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教室里激起千层浪。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同学的欢呼与尖叫交织在一起,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彻底碾碎在声浪里。
阿林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所有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视线越过林晓雨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落在她课桌上那枚崭新的奥运五环贴纸。蓝、黑、红、黄、绿五个圆环在阳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却幻化成了魔方顶层的色块。他甚至能清晰地 “看” 到,红色色块正位于中心,周围环绕着其他四色,与他昨晚钻研到深夜的十字解法完美重合。
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捻动,模拟着转动魔方的动作。三阶魔方的结构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每个色块的位置、每步转动的角度,都像数学公式般精准。自从去年在旧货市场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下这个缺了角的魔方,它就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在父亲越来越频繁的晚归和越来越重的酒气里,只有拧动魔方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能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放学铃声在混乱中响起,阿林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街道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处处洋溢着狂欢的气息。沿街的店铺几乎都敞开着门,电视机里反复重播着申奥成功的画面。小饭馆的老板把电视机搬到了门口,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举着啤酒瓶,随着屏幕里的欢呼声一次次碰杯,泡沫顺着瓶口流下,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阿林的脚步在电器城门前停下。巨大的展示柜前挤满了人,36 台电视机组成的矩阵墙震撼人心。屏幕里,萨马兰奇穿着笔挺的西装,缓缓拆开信封的动作被无限放慢。当 “beijg”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红色的台标在每台电视机的角落闪烁,倒映在锃亮的橱窗玻璃上,宛如一个巨大的魔方正在同步转动红色面。
“太神了!跟提前排练好的一样!”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阿林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滑动,做着 F2L 公式的连贯动作 —— 先将角块与棱块配对,再精准推入底层。这个动作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可今天,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魔方塑料面,而是口袋里一张硬硬的纸片。
他掏出那张字条,是父亲的字迹。墨水在粗糙的信纸上晕开,笔画歪斜得像是被酒精浸泡过,摇摇欲坠。“去纺织厂旧址拿补偿金”,短短九个字,却重得像块铅。阿林捏着字条的手指微微颤抖,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昨晚父亲身上浓重的酒气,还有那混杂着的、淡淡的机油味。
纺织厂在城市的边缘,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的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的铁牌已经褪色,边角处布满了锈迹。阿林推开门,铁锈摩擦的 “吱呀” 声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刺耳。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钻出,长得比膝盖还高,随风摇曳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第三车间的入口处,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还依稀可见。“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八个红色大字,油漆已经剥落成鳞片状,一片片卷曲着,仿佛随时都会脱落。车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角落里的几台老旧纺织机静静矗立,机身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传送带早已断裂,像一条条死去的巨蟒。
阿林按照父亲字条上的指示,在最里面的一排更衣柜前停下。大部分柜子的门都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空空的框架。他逐个摸索,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铁盒上了锁,但锁芯已经生锈,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果然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写着 “林建国补偿金”。阿林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却让他感到一阵沉重。信封旁边,一枚生锈的厂徽静静躺着。银色的边缘已经发黑,上面 “红星纺织厂” 的字样模糊不清,“安全生产” 四个字上被人用红漆划了一道鲜红的叉,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阿林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注意到铁盒底部粘着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处有些磨损。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穿着笔挺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厂徽,笑容灿烂地站在染缸前。父亲那时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一丝后来的浑浊与疲惫。而背景里,几个巨大的染缸整齐排列,其中一个染缸上的彩色标记,赫然与他魔方上的色块分布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阿林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染缸。他突然想起父亲偶尔喝醉时念叨的话:“当年那批染料,颜色正得很... 可惜啊...”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把照片、厂徽和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刚要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阿林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阿林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铁盒。
“我是老陈,以前和你爸一个车间的。” 老人慢慢走近,目光落在铁盒上,“这东西,终于还是被你找到了。”
老陈告诉阿林,三十年前,红星纺织厂接到了一笔特殊的订单,要生产一批用于出口的彩色布料。那时的父亲是厂里最厉害的染色工,对颜色的把控精准到极致。为了调出最完美的色彩,父亲反复试验,甚至自己设计了一套彩色标记系统,就是照片里染缸上的那些标记。
“后来呢?” 阿林追问。
老陈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黯淡:“后来出了事故。一批布料的颜色出了问题,客户要求巨额赔偿。厂里查来查去,最后把责任推到了你爸身上,说他操作失误。你爸不服,去找厂长理论,结果被开除了。那之后,他就变了,开始喝酒,再也不提染色的事。”
阿林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对着魔方发呆,为什么看到红色会莫名烦躁。那些被划叉的厂徽,那些歪斜的字迹,都是父亲心底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他手中的魔方,那些精准排列的色块,或许正是父亲对当年那批染料最后的执念。
“那笔补偿金...”
“是厂里后来补发的,知道你爸好面子,一直没敢送过去。”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你爸以前储物柜的钥匙,里面还有些他当年的东西,你拿走吧。”
阿林打开储物柜,里面只有一个旧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颜色的配方和染色技巧,还有一些潦草的草图,画的正是类似魔方的结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 “先进工作者林建国”,日期是三十年前的秋天。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车间,将阿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抱着铁盒和布包,走出纺织厂。街道上的狂欢还在继续,奥运五环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阿林掏出魔方,在夕阳下转动起来。红色的色块在他手中流转,与远处电器城屏幕上的红色台标遥相呼应。
他突然明白,父亲从未真正放下。那些藏在魔方里的色块,那些刻在笔记本上的配方,都是父亲对过去的怀念,对梦想的坚守。而此刻,申奥成功的喜悦与父亲的往事在他心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力量。
阿林加快了脚步,他要回家,把这些故事讲给父亲听。他要告诉父亲,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未完成的梦想,都值得被铭记。而他手中的魔方,不仅是一个玩具,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是父亲留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走到家门口,阿林看到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白酒,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看到阿林回来,父亲慌忙把酒瓶藏在身后,脸上露出局促的表情。
阿林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父亲身边,掏出了那个魔方。在父亲惊讶的目光中,他飞快地转动起来。蓝色、黑色、红色、黄色、绿色,五个色块在顶层完美排列,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十字。
“爸,我知道了。” 阿林把魔方递给父亲,“所有的事情。”
父亲接过魔方,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色块。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了泪光。“那批颜色,真的很正...”
阿林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和奖状。“爸,你的厉害,我都知道。”
夕阳下,父子俩并肩坐在门槛上。魔方在父亲手中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奥运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与魔方的转动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跨越时光的乐章。阿林知道,属于父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而属于他的,才刚刚开始。
车间顶层的天窗漏下最后一缕夕阳,金红色的光流里浮动着棉絮般的粉尘。玻璃碎裂的脆响像根冰针,猝然刺破织布机持续不断的嗡鸣。阿林握着刚打印好的算法草稿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循声望去时,正看见父亲举起扳手的背影。那把扳手的木柄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边缘还留着拆卸纺织机时磕出的缺口,此刻正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变电箱的挂锁上。
锁芯崩裂的脆响混着酒精挥发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父亲的影子被夕阳钉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拉得极长,末端恰好覆在那张泛黄的生产记录表上 —— 最高产量那栏用红笔圈出的 “1728”,像个醒目的烙印,与阿林书包里魔方复原算法的核心参数分毫不差。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算出的数字,此刻却在父亲的影子下微微发烫。
“爸...” 阿林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浓烈的酒精味顺着喉咙往肺里钻,呛得他眼眶发酸。父亲缓缓转过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前襟洇着一大片暗红的酒渍,像凝固的血迹,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把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越过阿林的肩膀,落在书包拉链处露出的半截试卷上,突然咧开嘴笑了,牙齿缝里还沾着酒渍,嘶哑的声音像砂纸在铁皮上摩擦:“红色... 警报...”
公交车碾过铁轨时发出哐当的震动,窗外的申奥彩旗正随风招展,连成一片流动的红色河流。阿林把书包抱在怀里,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试卷边缘。错题本上被老师打了红叉的立方体展开图,那些交错的线条竟与记忆中父亲破坏的变电箱电路图完美重合,每一道折痕都对应着电路的走向,连破损的角落都分毫不差。书包里的魔方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缺失的红色棱块位置隐隐有火星跳动,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父亲的脚步忽明忽暗,他歪斜着靠在墙上,钥匙串叮当作响却总也插不进锁孔。阿林伸手接过钥匙时,触到父亲冰凉的手指,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腹还留着扳手的纹路。客厅里,印着奥运吉祥物的海报贴在斑驳的墙上,福娃晶晶的笑脸被父亲的影子遮去一半。父亲一头栽倒在海报前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响起均匀的鼾声,呼吸间仍飘着酒气。
阿林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擦拭魔方。酒精棉球刚碰到塑料表面,就被染成了淡红色,像被稀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想起白天在车间看到的场景,父亲砸开变电箱时,里面的红线裸露在外,与此刻棉球上的红色如出一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将魔方的影子投在茶几上的补偿金信封上,恰好形成一个完美的立方体阴影 —— 而阴影缺失的那个角,正对着信封上父亲按手印的位置,红泥印在白纸上,像个残缺的符号。
凌晨三点的台灯下,笔尖在算法草稿纸上沙沙作响。阿林拧开魔方的核心轴时,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叮” 地掉在纸上,落点正好是空间几何题的坐标原点(0,0,0)。他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父亲还是车间的技术骨干,总在台灯下画电路图,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与此刻惊人地相似。窗外传来早班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那些被扫拢的红色彩带纸屑,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魔方红色面剥落的贴纸,一片片粘在潮湿的地面上。
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时,阿林突然按住了正在演算的笔尖。错题本上的线条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猛地抓起红笔,在试卷背面画下新的辅助线。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那些交织的网格突然活了过来 —— 与父亲工作服上的纺织纹路重合,与魔方塑料内部的齿轮结构呼应,甚至与记忆中北京申奥宣传片里的城市航拍图完美同构。远处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主播正播报着申奥成功的喜讯,阿林握着红笔的手微微颤抖,看向父亲熟睡的背影,突然明白那些散落的红色线索,早已在时光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