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混乱（2/2）

这条曾经繁忙的国道，此刻变成了人间地狱的缩影。

车流？不，是人流。

成千上万的人徒步向东走。他们推着手推车、婴儿车、甚至是用木板和旧轮胎拼凑的简易拖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被褥、以及……尸体。

是的，尸体。

走不动的人倒在路边，死了，家人没力气埋，只能盖块布，继续往前走。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一动不动，皮肤发青，已经死了至少一天，老太太还在轻轻摇晃，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几个年轻男人围着一辆抛锚的汽车，想拆零件下来卖，车主跪在地上哀求：“求你们……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没人理他。

远处传来枪声，不是军队，是抢劫。一伙暴徒冲进路边的农场，抢粮食，抢牲畜，农场主开枪反抗，然后被乱棍打死。

秩序？法律？道德？

在饥饿和死亡面前，这些都是笑话。

天空中偶尔有飞机掠过，不是美军侦察机，是龙国的无人机。

那些黑色的、无声的飞行器，在低空盘旋，拍下这末日般的景象，然后悠然飞走。

它们在记录。

记录一个帝国的崩溃。

深夜，白房子地下室，紧急通讯室。

威尔逊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收到的电报。

第一份，来自加利福尼亚州长：“洛杉矶爆发大规模骚乱，国民警卫队倒戈，与市民一起抢劫政府仓库，市政厅被焚。请求支援。”

第二份，来自芝加哥市长：“难民数量突破五十万，霍乱开始蔓延，尸体堆积无法处理。请联邦政府立即派遣医疗队和防疫部队。”

第三份，最简短，也最致命，来自驻英大使：“英王乔治五世拒绝接见我国特使。首相阿斯奎斯特表示‘欧洲事务繁忙，无暇顾及美洲’。另：据悉，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与部落女王弓琳琳已达成秘密协议，承认部落在北美的一切‘合法权益’。”

合法性。

这个词像一把刀，捅进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心脏。

你的土地，你的主权，你的存在本身，需要别人来“承认”了。

威尔逊盯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头，看向围在房间里的最后几个还忠于他的幕僚。

“先生们，”他声音嘶哑，“我们……输了。”

不是战术失利，不是战略误判。

是输了。

输掉了战争，输掉了国家，输掉了作为一个文明实体继续存在的资格。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国务卿布莱恩轻声说。

“什么？”

“求和。”布莱恩吐出这个词，“不是谈判，是……无条件求和。接受苏族和樱花远征军的一切条件。迁都，割地，赔款……什么都答应。”

“然后呢？”威尔逊问，“把美国人全赶到阿拉斯加？”

“至少……能活下来一部分。”

“活下来干什么？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我们或许可以争取举国南迁，去南美立国……”

沉默。

最后，威尔逊缓缓站起，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签署《独立宣言》，宣告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

画面上，杰斐逊、富兰克林、亚当斯等人意气风发，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百三十九年。

这个从十三块殖民地起家，打败大英帝国，屠尽当地土着，西进扩张，工业化崛起，成为世界强国的国家……

只用了一年零四个月，就从巅峰跌落，摔得粉碎。

“通知内阁。”威尔逊背对着众人，声音疲惫到极点，“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最后一次紧急会议。”

“议题是……”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讨论投降的具体条款。”

凌晨两点，华盛顿特区街头。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财政部大楼的台阶上，裹着捡来的报纸御寒。

他曾经是弗吉尼亚州的农场主，拥有两百英亩土地，十头牛，二十个黑奴，虽然法律废了，但他一直私下使唤，现在，他一无所有了。

西边的蝗虫吃光了他的农场。

东边的难民踩烂了他的庄稼。

银行收走了他的地契。

他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和他在农场时看到的一样亮。

但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远处，白房子的灯光还亮着。

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最后几盏苟延残喘的航灯。

流浪汉打了个哆嗦，把报纸裹得更紧些。

然后，他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不是国歌，不是军歌。

是一首古老的、黑奴在种植园里唱过的灵歌：

“沉重的马车，驶向远方……

车轮碾过，白骨成行……

主人啊主人，你要去哪里……

地狱的火，已烧到门前……”

歌声很轻，很快被寒风吹散。

但在这个寂静的、濒死的夜晚，它像一句谶言。

飘向白宫。

飘向这个国家的坟墓。

飘向……注定无法挽回的终局。